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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在玄夜的耐心差点被磨光之前,青年终于有了回应。
“走吧……求您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为什么不理我?”
小皇子一脸委屈地揉着发麻的手掌,“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派人把门砸开。”
门里传来青年沙哑虚弱的声音,伴随着不间断的咳嗽,“抱歉,殿下……咳咳……属下现在不便见人……咳咳咳咳咳……”
它看着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然后安静而疲惫地合上了眼。与此同时,玄夜感觉到身后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拽着他向上飞去,黑鸟的身影迅速与沼泽融为了一体。
他离开得太过匆忙,所以没有注意到层层叠叠的荆棘中,那朵缓缓盛开的血红色花朵。
玄夜在昏迷了七天七夜后终于苏醒,所以有人都松了口气。但他的心思却放在了那个不见踪影的小侍卫身上。
“你不吃吗?这羊肉烤得真绝,里嫩外酥,以后一定要请云泽的厨子来沧溟开店。”
“我吃不了这些,”如墨拆开了一只红豆糕撒在窗台喂鸟,自己却只拿了一杯清酒。他看着年轻人好奇的目光,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妖怪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现在除非季大人愿意舍身,不然我就只能饿着。”
但这样强大而优雅的生物,半个身体却深陷在了污秽的沼泽之中。它的左眼里长出棕褐色的荆棘,把它钉死在泥沼里。尖锐的倒刺插入它的身体,靠着从血肉中汲取的养分,疯狂地生长着。
玄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植物。这些藤蔓过于柔软纤弱,活不过北境寒冬的烈风。
“你还好吗?”
“说得也是,妖……本来也是和它们一类的生物吧?你的本体是什么?”
“我是半妖,没有办法化成兽形,”男人笑了笑,“晚餐已经送过来了,还请您早点用膳。”
方桌上摆满了食物。虽然不是珍馐美馔,但绝对足够丰盛。裹着浓郁酱汁的排骨,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肋,晶莹剔透的糕点,香甜多汁的雪梨,都引得人食指大动。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媚意的眼角,和细瘦的脚踝……
“你的房间不是在隔壁吗?”
如墨转过头,季连城才发现他的窗框前停了一排叽叽喳喳的鸟儿,如墨的手背上还落着一只紫黑色的渡鸦。
入目所及,是一座云雾缭绕的繁华都市。熙熙攘攘的街道从中央向四面铺开,雅致的亭台水榭依山而建。
他们正站在高筑的祭台上。周围是用泥土铸成的塔庙群,迷宫般错综复杂,墙壁被刷成白色,每一层都被盘曲的水渠连同,渠道两边生长着奇异的花草和作物,如同一座恢弘的空中庭院。
完全不像是一座被玄武军围困三年的城市。
男人眨了眨眼,“没有。”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他们才在一个幽暗的洞穴中停下了脚步。
“季大人,墨公子,这边请,”星祈从怀里掏出一个龟壳样子的吊坠,上面用小字密密麻麻雕刻着连城看不懂咒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便是湛蓝的晴空。
直到现在,季连城依然不敢相信一向以谨慎着称的卫大将军会跟着夜帝陛下一起发疯派个男宠当他的侍卫。
男人扎起长发,穿上全套的制式黑色军装和长靴,看上去也的确和大部分军官没什么不同。
不过……季连城的眼神仍然不时地飘向男人严丝合缝的衬衣领口。
第七章 入城
玄夜九岁时生了一场大病。
曲太后连夜从前线折返,叫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太医和祭司,却依然只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外孙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同样的病症,在五年前夺取了他父亲年仅二十五岁的生命。
玄夜从来没有听到过青年这种脆弱而卑微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他的双手握紧,张开,又握紧,指甲刺得掌心生疼,依然说不出一个字。
门缝中,飘出了半枚破碎的暗红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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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平时从不会用殿下称呼他,玄夜不由地紧张起来,“阿墨?你病了吗?你开门,我现在就去叫……”
“不,请您离开吧,”青年的语气异乎寻常地礼貌而疏离。
玄夜的眼神冷了下来,命令道,“阿墨,把门打开。”
小皇子刚能下地就跑到后院,“阿墨,阿墨,”他一边拍门一边喊,大病初愈后的小脸苍白得透明。
“阿墨?”
“你怎么了?”
黑鸟睁开眼睛,金色的虹膜犹如一泓澄澈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无疑是一双属于妖兽的眼睛。年幼的玄夜克制住了心里的恐惧,把手贴上了大鸟眼睑处的皮肤。
掌中的触感出乎意料的温暖而柔软。
本以为云泽被围困三年,理应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没想到圣子竟然能把灵力散布在土地和河流里,加速作物的生长,维持自给自足。如果现在冒然进攻云泽,损失只会比想象中更惨重。云砚邀请他们进入云泽的目的应该也在于此,通过向他们展示云泽城的富庶和圣子的力量,为和谈增加砝码。
这可不太妙啊……
季连城强行清空脑海里的思绪,毫不客气地大口朵颐起来,却发现如墨依然站在旁边。
“哎?你可以和动物说话吗?妖族还有这种能力?”
季连城睁大了眼睛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亚麻长衫。那是云泽特有的款式,宽松朴素,开口处却绣着精细的金色云纹。细碎的黑发披散在箭上,湿漉漉的琥珀眼睛如同一只温顺的幼鹿。
“我并不能和它们对话,”鸟儿们一起噤了声,渡鸦凶狠地盯着季连城,如墨只得用手指给它顺了顺毛,“不过是……我的族群天生比较容易与花木鸟兽亲和罢了。”
如墨和季连城被带到其中的一所塔庙里安顿下来。云泽城主和圣子共同居住在主庙中,净身焚香后才能明日觐见。
刚沐浴完的季连城一眼就注意到了窗边站着的黑色人影。如墨待他的态度还算温和,对他乱七八糟的问题都耐心地有问必答。但当他沉默的时候,凌厉的五官,冷淡的神情配上左眼的伤疤,就如同一把散发着寒意和杀气的利剑,让人难以亲近。
把这样的人当男宠,陛下的口味还真独特。
难怪师姐在路上没做任何手脚,原来是还记得他惨不忍睹的咒文成绩。
俗话说得好,天神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而星祈的窗,直通季连城被焊死的大门。
“欢迎来到云泽。”
“小心!”
眼前一个陡坡,季连城差点崴了脚,“就不能拉我一把吗?”他一边仓皇地躲过,一边抱怨道。男人只能报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苦笑,然后带着他健步如飞地赶上星祈一行。
“你来过这里吗?”
他在床上昏睡了将近一个月,高热烧得脑袋迷迷糊糊的,在他即将丧失意识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
它有着强健的巨爪和鸟喙,漆黑的翅膀遮蔽了太阳,垂落的尾羽如同一条蜿蜒奔涌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