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诺亚开始一个人待在家,每天只有一个录音玩具熊陪着他,每天妈妈都会给他留下一段语音,陆诺亚觉得寂寞的时候就会听一听妈妈的声音。家里并不大,陆诺亚开始每天在房间里和自己躲猫猫玩。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被他翻了个遍。
他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了衣柜里有一个隐秘的空间。最开始他以为这里像童话里讲的一样,这是一个神秘的墙,墙后面有不一样的世界。
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墙后面的神秘入口。
楼下的邻居奶奶很瘦,主动和妈妈说要帮忙带陆诺亚,每个月给的钱只要幼儿园的四分之一。妈妈有些犹豫,毕竟她还要上班赚钱,陆诺亚一个人在家她完全不放心。就在妈妈要答应了的时候,陆诺亚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对客厅的奶奶喊了一声:“老巫婆!”
妈妈一边弯腰道歉,一边送走了邻居奶奶。关上门就揪了陆诺亚的耳朵:“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应该叫奶奶?”
“就是巫婆!老巫婆!”
04
妈妈蹲在陆诺亚面前问他为什么要调皮捣蛋,在妈妈面前的陆诺亚明显收敛了,别别扭扭地不肯说话。
“不说是吗?”妈妈循循善诱,“那你看,人家不愿意收你了,那你就只能一个人在家待着了。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啊。”
“死了吗?”陆诺亚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看看,“没事,你要是疼死了,我肯定会陪你的……你说咬舌自尽能死吗?”
20
他们好像在一起了很长时间。长到陆诺亚把这件事当作是理所当然,好像江陆生来就应该是他的爱人。他肆无忌惮地接受着江陆的感情,在妈妈面前扮演兄友弟恭。他们一起去电影院,一起吹江风,一起走在他们的校园里,一起去旅行。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来气,缓缓分开,江陆红着脸小声地大惊小怪:“你居然伸舌头!”
“怎么了,你觉得奇怪吗?”
“没有,”江陆想了一下,“很奇妙。”
“所以你比较笨!”陆诺亚终于找到了嘲笑江陆的理由,顺便还在桌下江陆的手心里挠了两下。
“我怎么就笨了?这跟……这跟笨不笨有什么关系?”
“你们都不笨。”妈妈很开心,“有你们,妈妈觉得好幸福。”
电视画面切换,是育儿节目,小孩子在屏幕上哇哇大哭。
“我小时候可乖了,”江陆指着屏幕说,“你小时候可丑了。”
陆诺亚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比你帅就行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可能就是好朋友,或者好兄弟——虽然知道他们是兄弟的人也不多,最多只有几位朋友而已。
说是在一起了,也好像没什么变化。陆诺亚一边想着,一边用半个身子倚在江陆身上做题。
假期的某一天,妈妈不知为何很高兴,回了家,把正在一边暧昧一边写作业一对兄弟拽出去吃晚饭。
与此同时,他们越来越近了。不仅仅是关系上的,而且是空间范围上的。从他邀请过一次之后,江陆就开始频繁地出入家里。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江陆,反而总是莫名其妙期待江陆的关注。
他很喜欢触碰江陆,和被他触碰。
但如果江陆发现了,会发生什么?不对,问题应该是,江陆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是个热爱偷东西的,卑劣的人。
怀揣着隐秘而又疯狂的想法,他走在江陆前面。他回过头,看见江陆的笑容,他假装挥拳要打他,但是江陆依旧笑着,没有躲。
他的手停在距离江陆鼻尖一厘米的地方。
他回过头,是江陆。
“走啊,去你家。”
他到底是没有看到自己,还是看到了不说呢?
他直接和江陆打了架。选在了中考结束那一天,反正当天约架的很多,不差他一个。
14
和江陆一个高中,小摩擦不断升级,而妈妈也终究知道了他们的不和。
陆诺亚的成绩事实上很好,或者说他在成绩这方面很要强。妈妈会带他去补课。而在补课的地方,他和妈妈又遇见了江陆。
江陆真讨厌。陆诺亚烦躁地在卷子上快速地写着abcd,他没有看题,在瞎蒙。搞得自己作业都做不下去。
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为什么妈妈还要有别的儿子,陆诺亚想。
年幼的陆诺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响亮地回答:“不知道!”
“开除,就是炒鱿鱼!”妈妈深呼吸了一口气,“就是不让他当我们诺亚的爸爸了。”
“那,爸爸是鱿鱼?”陆诺亚开始大哭:“我不要——我不要鱿鱼当我爸爸——”
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出来了车是哪个学生家的。比自己大一届的男生,叫江陆。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妈妈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绕着弯地想打听出来妈妈为什么会总是很关注江陆。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已经没有别的问题可以问了,但是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于是,他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问了妈妈。
“妈妈,你看什么呢?”
“哦,诺亚。”妈妈牵起他的手,“那边有卖饼夹里脊的,诺亚想不想吃?”
陆诺亚点点头,牵着妈妈的手走过人流。他向前走,经过了一辆黑色的车。看起来很贵,他想,而且看起来很新,很干净,车身可以清晰的映出陆诺亚的脸。
10
偷窃好像也会成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他开始偶尔会对其他同学们的东西产生偷窃的冲动,不光是同桌女生和她的朋友的东西,也不光是好看的橡皮和铅笔。一旦他对东西产生了偷窃的欲望,就会开始想象如何偷到它,如果没有偷,他就会觉得烦,去厕所也变得频繁。东西到手的那一刻,他才开始变得快乐。
偷到的东西他也从不使用,有的会偷偷放在家里的抽屉里,有的会找个机会随便扔在哪里,有的时候让人轻易找到,有的时候就让人找不到,全凭他的心情。
09
陆诺亚讨厌别人议论他,幼儿园的时候是,在小区里的时候也是。有人说他没有爸爸,他就非常不高兴。说他是穷鬼,他也不高兴。
但是没有爸爸和穷确实是真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有一个用来记账的账本,每一分钱妈妈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是这些都是事实,所以更加不高兴。
“我以为你丢了呢。”妈妈抱住陆诺亚哭:“你跑哪儿去了?最近有专杀小孩的杀人犯,你知不知道啊。吓死我了,吓死妈妈了。”
08
陆诺亚上学比同龄的孩子要早。他明显要比同一学年的孩子们要矮,于是一直坐在第一排。他的同桌是个脸圆圆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头上总是有四个不同颜色的夹子,打扮的非常可爱。
01
陆诺亚从小就没有爸爸,和妈妈两个人一起住在一栋稍微有些年头了的家属楼里。在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已经退了休的老人,晚上的时候,有“夕阳红舞团”之类的活动,几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会在楼下跳交谊舞。周末的时候,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们来拜访老人,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的人一般都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这是陆诺亚对家庭的第一印象。
妈妈讲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07
衣柜里的空间变成了陆诺亚的秘密基地。他开始经常待在衣柜里。有一天,他在那里睡着了,妈妈回家他都不知道。而妈妈以为他自己偷偷跑到外面去了,找了他很久。他从柜子里出来,等了好长时间,才等到眼睛肿成桃子的妈妈回来。
“你这是在哪儿学的啊?”
“妈妈讲的故事,”陆诺亚说,“森林里的糖果屋里有吃小孩的老巫婆。”
06
“我不想去幼儿园。”陆诺亚说。
陆诺亚没有告诉妈妈,他听到别人说妈妈的那些话。虽然年幼的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话的意思,但他隐约也能明白那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至少不是夸赞,或者什么其他美好的东西。
05
他们住在一起。陆诺亚每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都是江陆。
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就好了。
陆诺亚以为生活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还要吗?”
这次他带着恶意地咬了江陆的舌头。
“疼死了。”江陆差点喊出来。
19
江陆连接吻都不会,还是陆诺亚教的。
“我要亲了,我真的要亲了。”他们的脸贴得很紧,鼻尖对鼻尖,陆诺亚闭上眼睛,偏过头和江陆接吻。
“日子真快啊,”妈妈有点怀念地说:“我还记得怀江陆的那时候……那个时候我刚知道怀孕了,慌得不行,刚一个月,都没显肚子,就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那我呢?那我呢?妈妈怀我的时候呢?”
“你呀,”妈妈攥了攥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妈妈穿了高跟鞋都可以跑好远!”
店里的电视正在放着新闻:“被告人某某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受贿罪、强奸罪,数罪并罚,被判处……”
“老板,”陆诺亚说,“换个台呗,我想看看有没有电影。”
18
03
陆诺亚没有上幼儿园。并不是上不起,很贵的、有外教的气派幼儿园妈妈没有办法送他去上,但是开在小区里的普普通通的幼儿园还是去得起的。
结果三天之后,妈妈接到了园长的电话。园长说,实在管不了这个孩子了——短短三天,陆诺亚把所有的老师弄得焦头烂额,而且同班的小朋友被他捉弄了个遍,还哄骗走了别的小朋友的早餐豆浆,还把小女生的发辫弄得歪歪扭扭的。午睡的时候也不睡觉,就瞪着双大眼睛坐在床上,谁睁眼睛就吓唬谁。大中午的,午睡的房间哭声一片——被他吓的。
他想和江陆一直在一起。
17
他们在一起了。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陆诺亚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快点得到,不然他就会开始坐立不安,觉得烦躁。
16
江陆真的好蠢。陆诺亚想,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他居然都没发现。
偷窃逐渐从变本加厉变得厌倦,行动力就像是一个周期的正弦曲线。他开始怀疑,江陆根本没有好好看过他。想到这,他又变得烦躁了起来。
15
他站在那里观察江陆的表情,江陆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露出了个笑容,原来江陆没发现,吓他一跳。
妈妈很无奈,看起来拿他们两个没办法,但是希望他们两个互相道歉。妈妈的话陆诺亚还是会听的——他害怕不听妈妈的话,妈妈会更喜欢江陆。
不定时的偷窃还在继续。他偶尔会想起妈妈曾经讲的,那里面说不可偷窃,但他总是为这种事情感到如此愉悦。下地狱就下地狱,没关系的。
但是他有一天差点被发现。他正准备下手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他只有妈妈,江陆还要和我抢妈妈,他明明有那么多东西。他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最后钻进了衣柜里。
江陆身上有什么可以偷的?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好像自己对他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这让他有些挫败。
他决定换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妈妈,江陆是谁?”
妈妈想了一会,才回答他:“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妈妈就告诉你。”
13
什么时候能给妈妈买一辆车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在拐弯的时候伸出左手或者右手当作转向警示了。
12
后来陆诺亚发现妈妈不是因为饼夹里脊才向那个方向看的。妈妈看得是那辆车,以及那辆车接的人。
11
妈妈每天下班都会来接陆诺亚放学,骑着刷了红漆的自行车。最开始的后座看起来像是个筐,后来陆诺亚大一点妈妈才把筐拆掉成为普通的后座。
这天,他跟着班级队伍放学走出来,意外地发现妈妈在盯着一个方向看。他踮起脚看向妈妈看的方向。
最开始他有点不想去上学了,但是妈妈真的没有时间管他,他知道妈妈很辛苦。
于是陆诺亚想出了一个报复方式。同桌有个好朋友,好朋友有一支特别好看的自动铅笔,买不到的那种,同桌非常喜欢,借了很多次都没借到。于是他偷了同桌好朋友的自动铅笔,然后放在了同桌的附近,嫁祸给同桌。
东西偷到手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种奇妙的充实。
同桌第一天,他们在桌子上画了“三八线”。陆诺亚在课桌上有点坐不住,时不时地会越过线。
“笨蛋、穷鬼、不要脸。”一越线,同桌就这么说陆诺亚。
陆诺亚不高兴了。
02
“妈妈,为什么我们家里只有两个人?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妈妈似乎有些苦恼于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想了半天,说:“因为爸爸是坏人,所以妈妈把他开除了,你知道什么是开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