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浩隔着木栏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别怪自己。”
贺渊反握住他的手,陆浩的手有点凉,贺渊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正琢磨自己应该先说什么,陆浩侧头对带他进来的狱卒道:“吴大哥可否回避一下?”
贺渊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复杂感情。大多数是疼惜,夹杂着无力救出陆浩的愧疚与自责,还有一些,是纯粹的雀跃。
但不论如何,他安心了,仅仅是见到陆浩,就让他一整天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陆浩听见脚步声,侧头望来,见是贺渊,他立马起身凑过来,眼底都透着笑意。
真是,他紧张个什么劲。
南狱似乎格外潮湿阴暗,透过木制隔栏,贺渊借着烛火暗淡的光,只能看到牢房里杂乱的茅草,落满了灰尘。
贺渊忍不住担心起陆浩。让那家伙整日呆在这种地方,无聊都无聊死他,况且那家伙体质又弱,别生病了。
仅仅是见了一面,他竟动摇到如此地步。
吴狱卒一个激灵,做出防御姿势。
陆浩觉得贺渊这话倒有七八分认真,被逗笑了,他咳了一声,尽量严肃道:“不能,皇亲国戚肯定会被拉到天牢关着的。”
贺渊遗憾地看了眼吴狱卒,终于放过了陆浩的手:“那我走了?”
贺渊眼神微微波动,陆浩心想他莫非还在意乔楚清?贺渊却叹息道:“你这么在意我的反应,上次果真是伤到你了。”
陆浩微微一愣,安抚道:“你已经道过歉了。”
贺渊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对我你不用想这么多,我绝不会再伤到你了。”
陆浩本想说你还是回府照顾娘吧,又突然意识到,洊至离他近一点,不仅是让自己安心,更重要的是让洊至也安心。
他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他不在身边,洊至心里也惶恐不安。
陆浩想到贺渊不是很熟悉大理寺周边,便道:“大理寺出门向南就有家挺不错的客栈。”
贺渊毫无愧色:“来得急,从看门的狱卒那顺的。”
陆浩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顺的?”
贺渊道:“我虽然是白拿的,可那人看到了啊,默认我拿走了,我一会给他银钱就是了。”
“好。”
陆浩有一瞬间彻底慌了神,他下意识抽回手,不出所料,贺渊没让他得逞。
“你……”话一出口,陆浩却强行压下了心中波澜,临时改口,“我手上都是土你也不嫌脏。”
贺渊单手把鹤扳指从怀里拿出来:“在这呢。”
陆浩松了口气:“那你就拿着吧。”
贺渊握着陆浩的手突然一松,只是虚虚环住他的指尖。陆浩诧异地看着他,贺渊认真道:“我给你带上吧。”
陆浩轻轻一笑:“不会的,以前的陆三少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便是他,也会原谅你的。”陆浩见贺渊还是担忧,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还没说爹怎么样了?
贺渊眨眨眼,怕陆浩心里郁结,索性逗他:“没什么大事,精神好得很,还凶我。”
陆浩无奈地道:“你可就装傻吧,我没问陆将军。”
此事他不可能瞒着陆浩的,贺渊斟酌着开口:“钟芸烟是被大乾皇室所害。”他小心地望着陆浩,陆浩道:“我知道她死于先帝的亲卫,昨晚阿山告诉我了。”
贺渊低下头,没敢对着陆浩的眼睛:“她无意发现了爹是先帝的子嗣,也许,她是死在祖母的授意下。”
陆浩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别说我不是他,便是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责怪你。”
几人约定明天再聚,贺渊正要走,洪华歌问:“哎等等洊至,你真不去看阿浩?”
贺渊轻咳一声:“我现在就打算去来着。”
洪华歌摊手:“得,算我多问了。”
贺渊一笑:“我倒不这么觉得,真不想我参与,我现在便和爹一块被扔进宫里了。”
陆浩也不与他争辩,好奇地问:“我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被单独关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用换囚服,伙食也极好,父亲他们也是这个待遇吗?”
贺渊也不解:“陆将军他们倒是身穿囚服,难道真的因为我?我那皇爷爷真是发自内心希望咱俩恩恩爱爱啊。”
本朝例律,王爷手中可掌亲兵一万,到了先帝驾崩,当今历经腥风血雨才登上皇位,虽明面上没修改旧例,但肃王手中实际只有三千亲兵。
至于燕王,一直住在盛安,都没去过自己的封地。礼部一向事多,怎么不说王爷常住盛安不合规矩啊?
燕王府现在也就有百来个看家护院的亲卫,里面十个有九个还都是当今的人。
陆浩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贺渊清咳一声:“你不在的那几天我问的。”
陆浩见贺渊不自在,心里好笑,便说起了正事:“涉及前朝这件事就太复杂了,我便只考虑陆府这边。皇上无非是觉得陆府可能是前朝或者燕王那边的,关着我们也只是把麻烦摆在眼皮底下。身陷囹圄,也没有以功代过的机会。只能想法子证明我们既和燕王无关,也和前朝无关。”
贺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起来早上还咳,来回跑了几圈倒是不咳了。”
陆浩闻言嗯了一声,习惯性想要搭脉,贺渊却紧紧攒住他的手,陆浩疑惑地看着他。
贺渊眼神清澈:“别松手。”
吴姓狱卒走到几尺之外,这个距离听不到贺陆两人交谈,但也尚在目光范围之内。
贺渊趁机定了定神,时间有限,正事要紧。他先告诉陆浩陆府众人的情况,报了平安,然后低声把今天的调查结果告诉陆浩。
陆浩只知晓昨晚陆府众人因涉嫌谋反被捕。贺渊便将今日经历一一说了:虎符兜兜转转落到贺渊手里,太后说陆将军交上去的虎符是真的,皇上其实并不猜疑陆府调换虎符。只是五皇子身死,皇上怀疑陆府可能与燕王有勾结,又软禁爹。
步韦并不赞同:“哪就这么巧,她不食兔肉,前两天失踪,身上饰品也是前朝风格,还刻意接近燕王。”
贺渊也偏向昆咎有问题,只是昆咎为何这时出现在府里?隐匿不出不是更好吗,莫非还有什么阴谋?
贺渊正想着,洪华歌道:“说来景泰打听到赵进的事了,说是赵进已经进了慎刑司,似是旁人作证了他没有机会换虎符,陛下也很信任他,所以很快就放出来了。”
贺渊差点都忘了这个狱卒还在他旁边,那狱卒打趣道:“陆寺丞客气了,自然可以。不过说来,也是久闻世子大名,如今看来,倒是对寺丞您情真意切的很呢。”
陆浩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贺渊交叠的手上,他一怔,轻轻挣脱了一下。贺渊下意识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
陆浩抬眼看他,见贺渊一脸委屈,莫名叹息了一声,不再挣扎。
“洊至。”
贺渊一时把各种各样的情感抛在脑后,只想离眼前之人近一点。
“阿浩,对不起我……”
奇怪,明明北狱与南狱环境相差不远,他似乎就并不这么担心陆将军他们。
路途漫长又短暂,贺渊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浩靠在牢房角落,专心地把玩手里的茅草。贺渊心里好笑,他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陆浩大概是捣鼓那个呢。
“嗯,别勉强自己。”
两人心底不舍,却也干净利落地告了别。贺渊不敢回头,闷不作声地埋头往前走。
陆浩却一直看着贺渊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我和陆府断绝关系,我跟你走。
贺渊的眼睛真的很漂亮,陆浩却茫然若失,此话,到底是站在友人的立场上,还是有别的意味?
他不知如何回答。
贺渊见陆浩迟疑,也不敢突然把话说的太明白,便指指吴狱卒:“阿浩,我现在要是把他打一顿,可以和你关在一起吗?”
贺渊随口问:“你住过?”
“和乔姑娘在隔壁的茶楼喝过茶。”
话音一落,陆浩就觉得他莽撞了,提乔楚清似乎不太好,他补充道:“还有步兄。”
大理寺南狱。
一个狱卒缄默地打开大门,另一个狱卒向贺渊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贺渊快步进去,他和狱卒无声的走了一段路,贺渊有点不自在地把翘起的额发抚平,他放下手,片刻之后又忍不住再一次整理自己的头发。
陆浩也拿他没办法,摇摇头:“歪理。”他顿了一下,“也到时间了,你也该走了。”
那吴狱卒看在他的面子上,已经让他们交谈很长时间了,他也不好让吴狱卒难做。
贺渊乖巧地点头:“好,我便在大理寺附近住下。”他本没这个打算的,但是看到阿浩,就情不自禁想离他近一点。
贺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虽然他这个人不讲究,但是这里确实不是告白的好时机,总不能委屈了阿浩。
贺渊便没纠缠这个话题,也没放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道:“怕你无聊,给。”
陆浩脑子还僵着,下意识接过:“嗯??你什么时候看这种书了?”
这话里的意味就含糊不清了。
陆浩心里一动,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下意识地拒绝:“你先拿着吧,要是丢在这了我绝对心疼死。”
贺渊定定看了他一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突然抬起他的手,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贺渊一脸无辜:“你没说清楚啊,陆将军我不是也叫爹?”
贺渊本来是打趣陆浩,话一出口,两人却都脸红了。贺渊握着陆浩的手,莫名就紧张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陆浩才问:“石大人把扳指给你了吗?”
贺渊知道他不会怪自己:“但是陆将军大约很讨厌我。”
陆浩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和你的感情,与父亲的态度无关。”
这话听起来像是被棒打鸯鸳的小情侣,贺渊不合时宜的想,他回过神道:“你别给自己压力。”
陆浩笑道:“那就当因为你了。”
贺渊也没放在心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陆浩见他神色不安,温声道:“说吧,或者你不想说也没事。”
陆浩沉吟片刻:“至于前朝,我觉得突破口在宫里,虎符经手那么多人,那些宫女侍卫们总有一个知道的。”
贺渊今天来回折腾,还真没想到这点,他皱着眉想了一下:“我拜托太后有消息告诉我吧。”
陆浩叹口气:“太后肯定知道前朝的事,你去问她没告诉你,就是不想你参与吧。”
贺渊想了想:“诱导边关暴乱,使皇帝被迫放出陆将军?”
陆浩:“你干点人事!”他知道贺渊是随口胡说,又道,“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此事看来只能慢慢来了。至少先让爹那边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贺渊皱皱眉,这是个笨办法啊,可他也不是诸葛亮转世,他勉强点头:“过几日爹若是还不被放出来,我就去求太后,大不了让爹自请削弱手中兵权,不要都行。”
陆浩本想说我只是号个脉,见贺渊神色透着慌张,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今日是他把洊至一个人丢在外面了,洊至大约很不安吧。
陆浩柔声道:“我还猜爹会瞒着你呢,没想到他竟然告诉你我被抓走了。”
“是没告诉我,正巧我前几日向陆二哥打听了陆将军的事。”
但实际上所有证据都显示此事是前朝余孽所为。
还有行迹十分可疑的昆咎。
陆浩一直握着他的手,听贺渊说完,只是叹息道:“你病好了吗,今天还折腾这么久?”
步韦道:“我觉得赵进和此事无关吧,说起来就是放出来的快了些,是不是咱们想多了?”
贺渊也觉得赵进这边的线索太少:“确实有可能。”
他望望窗外,天边微红,太阳都要落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