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凉冷的指尖让他眉头紧锁,艾德格在公爵阁下无辜的眼神里放弃了和脑中撒旦搏斗的意志,於过长的大衣袖口下牵起漂亮男人的手,跨进宅第之中。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被领进会客室的李斯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取下围巾和高帽,交给身旁的青年後坐到摇椅上头,朝正吩咐女仆泡茶的康奈尔发问:「叔父不在家吗?」
他原以为一进门就会看见和蔼的夫妇,可看上去似乎只有康奈尔负责招待自己,这和他预期的并不相同。
冷不防得到了双皮质手套,李斯特讶异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艾德?」
「不想冻伤就戴着。」并不习惯做这种事的吸血鬼有些不自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这麽做,只是在看见那双白皙的手被染上浅红後下意识地想让公爵阁下温暖一点。
李斯特仰起脸看他,目光纯净:「可是我们要进屋了,里面有壁炉。」
不解风情的讨厌鬼。公爵阁下在心里偷偷地想,不甘愿地一个人跨上脚踏,坐进车厢里头。
康奈尔的家与宅邸有一段距离,已经出了贵族们聚集的区域――虽然是堂兄弟,但两家早从曾祖父那辈就已分支,亲缘称不上近,这也是克拉克在公爵阁下提议过继孩子时直接表达反对的理由;而早在几十年前就因没有头衔能够继承,举家搬迁到王都的叔祖父,更是让主系与旁支就此渐行渐远,罅隙扩增的开端。
无论是血脉或关系都只能说是淡薄,可毕竟依然同姓斯图亚特,加上康奈尔的父亲在他於王都就学时多有照拂,即使今日大雪淹没了石板路,李斯特也得走上这一趟。
事实上,他想公爵阁下大概也不知道路,因此昨天就已经先和老管家讨要了地图和住址,好歹比凭记忆胡乱指路的李斯特可靠。
想起因为这段时间李斯特推拒的诸多舞会邀请,克拉克对着自己时脸色越发凝重,艾德格无声地冷嗤。
想让他松口,甚至主动劝告李斯特去参加那些莺莺燕燕群集的聚会?恐怕老管家得等到下辈子――不,下辈子他也不会同意的。
说起未婚妻,康奈尔的话就多了起来,李斯特微笑着聆听,不时颔首附和,心思却并不专注其中。
天知道他有多麽羡慕自己的堂弟――能够光明正大和意中人订婚,期盼着完成婚约的那天到来;而他却只能无望地单恋一个冷漠的吸血鬼,在对方偶尔施舍的温柔中徜徉沉溺,忽略自己只是美味餐点和泄慾用品的事实。
他听着康奈尔叙述自己是怎麽与芙萝拉在她的亮相舞会上一见锺情,边悄悄将手放进了大衣口袋内,那里有金发青年给他的手套――不是什麽贵重物事,只是庄园里配给给每个仆人的制式物品,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小姑娘沮丧地松手,朝好端端坐着的青年匆匆行礼,接着便和来时一样,如同阵风般卷着离开了会客室。
「你的未婚妻?」瞧见女孩离去後举止依然局促的康奈尔,李斯特忽然觉得眼前不算熟悉的堂弟比平时温文有礼的模样可爱多了,遮住唇角笑意询问:「我只听说你已经订婚了,没想到今天会碰上面。」
「抱歉,芙萝拉她自由惯了,我也没想到她今天会过来――」见堂兄没有要怪未婚妻无礼的意思,康奈尔不知所措的手脚总算找回了平时运动的轨迹:「我会再告诫她不能这麽随意的。」
李斯特转过头看了看身後矗立着的青年,脸上带着新奇,用口型道:「未婚妻。」
并不好奇小姑娘来路的吸血鬼:「……」
用那种兴奋的表情说出未婚妻是什麽意思?艾德格想。难道公爵阁下也想要有个年轻娇嫩的姑娘像只雀鸟般对他撒娇?
一月中旬的雪势不见削弱,大街上冰天雪地,就连宅邸所处的主要街道都成了门可罗雀的地方。被毛呢大衣裹得严实的公爵阁下扬起脸,让贴身男仆替他围上轻软保暖的羊毛围巾:「好冷,不想出门。」
「那你就别答应康奈尔。」艾德格用一贯冰冷的语调回答他,取过一顶高帽递给李斯特:「戴上,外头风雪太大了。」
舞会已经过去两周,那日送走所有宾客後,公爵阁下的堂弟,康奈尔?克拉伦斯?斯图亚特专程留到了散场时分,并邀请多年未至王都的堂兄到家中一同用餐。
康奈尔对他歉然一笑:「王都今年雪灾严重,父亲一早接到通知,得去商讨对策……因为太过突然,就没通知您。午宴的准备一会就好,您在这儿喝杯茶暖暖吗?」
「这样吗?」预料以外的答案令李斯特惋惜地回应:「真是不巧。那麽婶母呢?虽然错过了与叔父见面的机会,我还是希望能亲自向她致上问候。」
提到母亲,康奈尔为难尴尬的神色放松下来,才刚要开口,会客室的门便被人打开,一个姑娘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笑意盎然:「康奈尔,看!是你母亲给我订做的礼服,好看吗?」
「……」
艾德格冷着脸,伸手要去把手套夺回,公爵阁下抿唇,颊边小小的梨涡久违地浮现,抢先一步将手套放进大衣口袋中:「给我就是我的了。」
笑得和孩子般的李斯特让金发青年神思恍惚了一瞬,还没回答,爱撒娇的男人已经把冻成冰块的手放到他掌心:「牵手好不好?」
天色在艾德格勒马停车後放晴,雪花融化於暖阳之中。李斯特下了马车,他的堂弟看起来已经在门口等上好一会,鼻头红通通的:「堂兄。」
「快点进去吧。」被吸血鬼包成了颗球的李斯特一下车就不由自主地打起颤――雪融化时才是最冷的时候,沃森郡又是南方地区,王都的冬季对他而言实在严寒难耐,即便十年前在这儿度过了六年的中学时光,他依旧无法适应:「我要冻坏了。」
艾德格看了眼冷到说话都不流利的公爵,和他因冰天雪地而微微发红,不住搓弄的双手,在康奈尔转过身後取下自己的手套,放到男人手里:「戴上。」
「让连恩来就行了。」公爵阁下眨眨眼,下巴尖被埋在蓬软的围巾里,看上去更乖巧了:「他不是和克拉克一起先到王都的吗,应该比你和我都熟悉该怎麽走。」
并不想听见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吸血鬼拉下了脸:「走吧。」
「嗯?艾德?等等――」迈开步伐跟上说走就走的艾德格,李斯特在他身後委屈地鼓起脸,想不出这提议有哪儿不对劲――他就只是想让青年陪着自己坐在暖和的马车里,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悄悄讨上几回吻――为什麽就这麽坚持要自己驾车呢?
明白了今天造访的主要目标不是不在家中,便是忙着和未来儿媳说笑,冒雪出门却扑了个空的李斯特端起女仆刚送上的热茶,啜饮一口,随意接着刚才的话头讲下去:「什麽时候结婚?你毕业以後?」
艾德格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脚,公爵阁下一如既往地装作不知情,感兴趣地瞧向青年。
腼腆的青年脸红起来,手指摸着单片眼镜的边缘:「我想是的――至少我父亲是这麽希望的。芙萝拉十七岁了,我毕业时她十九岁,正是适合的年龄。」
分明自己就是个长不大的撒娇鬼了。吸血鬼沉默着想,掌心残留的纤长手指触感让他一阵心悸,男人那句软绵绵的「牵手好不好」彷佛还在耳边回荡,甜腻得像掺了十颗方糖的红茶。
不同於已经完全陷入各自思绪的这头,棕发青年慌乱的目光让小姑娘总算察觉出这并非是适合与未婚夫撒娇的场合,她上前挽住康奈尔的手,小声道:「我是不是搞砸了什麽?」
「不,芙萝拉,没事。只是我这儿――」康奈尔求救般地看向笑盈盈的堂兄:「现在不大方便。你先回我母亲那儿,好吗?」
初来那天为了早点和艾德格独处,拐弯下了逐客令的公爵阁下不好意思再拒绝,加上按理而言的确也该找个时间拜访叔父,只好应了下来,今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
「连这种必要的约也不去的话,就太失礼了。」李斯特接过毛毡帽,却没有戴上,而是拿在手里,对着吸血鬼轻扇眼睫:「雪那麽大,今天就别驾车了,和我一起待在车里吧。」
吸血鬼低头看他:「你觉得马自己认识去康奈尔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