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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阿蕙,你说吧。”青儿握住沈蕙的手,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一沉。

比从前瘦了些,穿得也差,粗布衣衫洗到褪色,手肘处缝了块补丁,裙子甚至还是拼布的。

阿蕙的脾性她知道,掐尖要强,小心思多,却连这样的人都被继母蒋氏苛待至此,怪不得那妹妹阿薇的身量简直像根枯竹竿。

本朝崇尚丰腴,青儿见小豆芽菜沈薇瘦得快脱相了,实在心疼。

不过她思及那几封拒绝的回信,微微怀疑。

阿蕙不是不想进长安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沈蕙只当没发觉对方的打量,略带哭腔道:“青儿姐姐,我和妹妹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最近中了暑热,蒋氏不给我看病,只让我喝符水,还是我自己求人去抓药,才喝上汤药。汤药贵,攒的银钱渐渐花空了,到处借,谁知借到最后,有个好心的婆婆告诉我,蒋氏一直扣着我和妹妹的月钱不给...姐姐,我心里苦呀。”

干嚎自然嚎不出来,可她袖子里抹了稀释过的姜汁,辣眼睛,泪珠哗哗掉。

她这话半真半假。

蒋氏是刻薄,却还不敢明着苛待沈蕙,知她生病立马花银子找人看。

可惜,蒋氏是地地道道的大齐人,在一个宫中太医署尚且有咒禁师的朝代,许多平民不信大夫信术士。于是蒋氏遂请个术士来,先画符再给沈蕙喝符水,喝得她仿佛看见原身对她招手。

“妹妹,你何苦呀。”青儿给她擦眼泪,“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来长安。”

“来长安?”沈蕙吸吸鼻子,咬着下唇道,“前年仅仅见了姨母两面,怕给姨母添麻烦,没问。平时,父亲管得严,姨母不提,我哪里敢来,这次若非遇上好心的段婆婆,我恐怕要病死在田庄里了。”

“不对,许娘子给你们写过信,你也回信了。”青儿听罢,一皱眉,“莫非,那回信不是你亲手所写。”

“是...是父亲让我写的。”沈薇低声答着。

沈蕙要强,借着帮蒋氏抄账簿名册的机会学过几个字,再教给沈薇,两人字迹大差不差。

“果然是这样。”青儿神色恨恨,啐了一口,“我说呢,你们两个孩子和许娘子那般亲近,怎会屡次拒绝娘子。只怪平日里我和娘子忙,你们离得又远,没办法亲自去看看,否则哪里能让蒋氏瞒住。你们放心,我定然告知娘子,请她做主。”

青儿如此愤慨,也是做给沈蕙和沈薇看。

许娘子是愿意照拂外甥女,可因沈父蒋氏从中作梗,之间产生不少误会,弄得她逐渐心冷,久不再提这事。

作为其心腹,青儿当然能察觉出她的态度转变,不好当着姐妹俩的面表现。

言罢,青儿当即差遣小丫鬟去给许娘子传话。

沈蕙捂脸哭,泣不成声:“谢谢青儿姐姐。”

她为省钱,买的是没人要的老姜,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掺水,也蛰得眼睛止不住疼。

青儿让人打水,递上净面用的素帕子给她:“阿蕙,哭多了伤身。”

“是,我不哭了,不叫姐姐担心。”沈蕙忙去洗脸。

洗过脸,小丫鬟捧来两个茶盏。

“这是乌梅缩脾饮,给你们俩解解暑,晚饭已经做好,摆在后面的厢房里。”青儿终于将目光从沈蕙身上移开,转而捏捏沈薇的手,“唉,阿薇,你才比你姐姐小一岁而已,怎生得如此瘦弱,蒋氏欺人太甚,饭都不让你吃饱。”

“...是我自己吃得少。”沈薇纵然肯一咬牙跟着沈蕙来长安,可难改怯懦。

“田庄里吃不到好东西,你自然没胃口,以后要多吃。”沈蕙将酸甜冰凉的乌梅缩脾饮一饮而尽,只觉既然来了,还想借姨母的门路进王府,没必要再拘谨,便大大方方地朝青儿浅浅福身,“姐姐想得周到,我确实饿了。”

“那快去吃。”青儿带她和沈薇往堂屋后面走。

后面建有三间厢房与两间偏阁,左边的厢房稍宽敞些,正中是方桌和月牙凳,两头各放了木榻、妆台和矮柜,外设鹅黄纱幔与成对的香几,前年时沈蕙与沈薇就住在这。

方桌上摆着五菜一汤,软炸鸡、泡姜炒鸡杂、片过的烤羊腿、凉拌苜蓿头、清炒菘菜和菠菜鸡蛋汤,来不及再焖饭,主食仍是胡饼。

如今的菘菜还未演化成大白菜模样,反而上宽下窄、绿油油的,口感脆爽,和小蒜一起炒,蒜香浓郁,极有滋味。

至于菠菜则叫菠棱菜,因非本土时蔬可不便宜,沈蕙记得有次蒋氏买来些蔫掉的菜叶拌着吃,宝贝得不行。

因是给两人做,分量不算大,刚好够沈蕙吃过两张胡饼再喝两碗汤溜缝,反观沈薇才小口解决半张饼就撑得慌。

当姐妹已久,何况沈薇吃得规矩,沈蕙倒不嫌弃她,直接夹走剩下那半张。

“你吃饭像小鸟吃饭一样。”她没忍住,和其耳语。

沈薇抿抿嘴:“没办法,吃多了后胃不舒服,极容易积食。”

“听说阿蕙阿薇来了,人呢?”

又过两刻钟,一道焦急的声音传入沈蕙耳中。

是许娘子。

第4章 住下 许娘子的果决

许娘子一进门,凝望沈蕙几许,轻声哽咽道:“好阿蕙,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她身形微壮,肤白发乌,面阔眼长,云髻梳得一丝不苟,左右各插着只嵌宝金梳篦,语气担忧,但眸中暗含审视,目光轻飘飘地一划而过,几分关切恰到好处。

是个难糊弄的角色。

沈蕙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被这位姨母发现自己换了芯子。

“姨母,我终于见到你了。”当着许娘子的面,她不敢玩姜汁的小把戏,努力酝酿哭意,“大病一场,瘦些就瘦些吧,至少没丢了性命。”

“病了?”许娘子闻言,眼中关切真上不少,“如何病的,可有留下病根?蒋氏那丧心病狂的疯婆子,苛待你至此,你早该告诉我。”

当然,许娘子更想斥责沈父,但碍于他是姐妹俩的父亲,不好对子骂父。

沈蕙顺势拉了沈薇到身旁:“已经好多了,多亏妹妹照顾我,经过这事,我才知道只有亲姐妹能靠得住。”

“姐姐言重,都是我该做的。”沈薇从未听过沈蕙这般夸她,怯懦地弯弯眉眼朝姐姐笑,受宠若惊。

如此,倒是合理。

许娘子心中又减去一两点审视。

怪不得她总感觉阿蕙转了性子,想来是经历过了大病,饱尝痛苦冷暖方明白姊妹情深,收敛住以往的刁蛮与刻薄。

“娘子,这边来,容我暂且插言。”青儿见时机合适,附耳过去,讲起沈父蒋氏联手欺瞒她一事,最后道,“不仅如此,阿蕙还说您姐姐的死另有隐情。”

许娘子眉头紧皱,眼底神情愈发冰冷,沉默半晌后,低沉讽笑:“果然...呵,那怪当年姐姐下葬得那般匆忙。”

她早就起了疑心,如今愈发坚定沈父乃杀害她姐姐的主谋。

“是啊,沈家以高人说您姐姐深染怪病、煞气过重为由连停灵都没操办,收尸进棺后直接入土,若非有人告密,您还不知道这事呢。”青儿是许娘子亲手提拔到身边的婢女,自然和她同仇敌忾。

“蒋氏估计也参与其中。”许娘子克制愤怒,懊悔中潜藏恨意,“怪不得我曾查到蒋氏同人私会,夜不归宿,没多久后姐姐便病去了。而恰巧,蒋氏最信奉什么‘高人’,爱弄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您怀疑是蒋氏行厌胜之术害您姐姐?”青儿惊声一叹,忙招手唤沈蕙,“呀,阿蕙你快来,你是不是说过,你父亲默许蒋氏给你喝符水?”

“对。”误打误撞,竟真让沈蕙坐实沈父蒋氏的罪名。

青儿揽住沈蕙的肩膀,摸摸她的发顶:“他们这是故技重施,想把你也害死。”

“姨母、青儿姐姐,我好害怕呀。”沈蕙佯装惊恐,抱住青儿,“父亲不管我哭喊,只听从蒋氏的话,还夸她灌我喝符水是明智之举。”

毕竟,一碗符水可比汤药便宜多了。

许娘子握住沈蕙的手:“不怕,以后你们留在长安,进王府做事,不会再有人敢戕害你们。”

沈蕙掩面假哭,拉着沈薇要下跪:“多谢姨母不计前嫌,照拂我们姐妹二人。”

“好孩子,别再行这些虚礼,太生分了。”许娘子制止她,“且我一向不喜将话说满,王府里的形势比庄子上杂得多,若想让你们进府,还需稍加运作。近来你和阿薇先乖乖学规矩,耐心等一等。”

“是。”沈蕙乖乖点头。

许娘子安抚姐妹俩去榻上歇着,一面遣小丫鬟送糕点和蔗浆给她们吃喝、分分心,一面与青儿走出小阁私语。

青儿惯会揣测许娘子心意,问道:“娘子不愿轻易放过沈正孝和蒋氏?”

正孝乃沈父之名,这端端正正的两个字还是开府时楚王赐的,可惜以其做派,却是辱没了好名字。

许娘子果决颔首,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