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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可那种直觉又强烈得让他不太能忽视。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开口:“……我大学那会儿跟家里闹得很僵,天天想着往外跑,能离多远离多远。后来迷上了极限运动,脑子一热就跟着学校的几个俱乐部的人去了巴塔哥尼亚。”

宿泱听得很安静。

盛意继续:“那天风特别大,攀南壁的混合路线,我选了最偏的一条,几乎没人走。上去的时候天气还算友好,回到半腰的时候突然起雾,风速一下冲到四十多节。”

“后来有人从侧上方过来拽住我。力气特别大,把我整个人往上拖。我想问他名字,但风太大,根本听不见声音。”

他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仔细的观察宿泱的每个小表情:“你……是哪一年去的?具体是哪个冰壁?”

宿泱沉默了一瞬,像是把某些旧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洛斯格拉西亚雷斯国家公园。”他淡声道,“南侧的蓝冰壁。那次风的确很大。”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盛意心跳慢了一拍。

第22章

盛意猛地冲上前,抱住了他。

宿泱嘶了一声,背上的伤口被牵动,却还是抬手稳稳接住了他。

盛意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不太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公子。

那段时间的极限之旅,是他生命里最疯狂、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盛意常常在想,从前的日子是怎样有锋芒的,每一个念头都能朝着未来跑去。

他曾像火一样燃烧,热烈而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变成什么。

后来那火熄了,只剩下温温的灰。

他一度以为这是成熟,可更多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层厚厚的雾里。

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眼里有光的自己。

直到现在。

他抱着宿泱,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胸腔里某个地方“咚”地一下——

那团火又被点亮了。

.

凌晨三点零七分,宿泱睁开眼。

宿泱忽然惊醒。

先是感觉到臂弯里空了,他几乎是瞬间清醒的,心脏猛地一坠,伸手去摸,空荡荡的,床榻边冰凉一片,没人。

房间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漏进来,惨白一片。阳台的玻璃门虚掩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谁在无声叹息。

宿泱看见盛意的背影了。

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肩膀瘦削,靠在栏杆边,脊背微微弓着,像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的一根羽毛。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亮起时照出他半张侧脸,苍白、安静、陌生。

宿泱站在门口,指尖抵着冰冷的门框,忽然不敢过去。

盛意就是这样。他的情绪像他最爱的香槟。

轻轻一摇,再拔开塞子,便能带着气流猛地喷涌出来,

热烈、明亮,甚至灼人。

但喷完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有情绪像被掏空的瓶子一样,哗啦一下漏得干干净净。

他常常这样。

宿泱终于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盛意没躲,只是抖了一下,像被惊到的猫。

“冷不冷?”宿泱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盛意没回头,吐出一口烟。

“冷。”他声音有点哑,“抽完这根我就走。”

宿泱侧头看他,月光下的侧脸漂亮得不真实。lan偗

盛意手里的烟抖了抖,烟灰簌簌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

“我刚刚突然觉得,好像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上一秒还觉得自己被救了,下一秒就又觉得……算了吧,也没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靠,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宿泱。

“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

说着说着,他好像又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似的,抬头看宿泱:

“你睡吧。我马上进去。”

烟还在烧,火光小小一团,在夜风里倔强地亮着。

宿泱没说话,先把盛意指间的烟抽过来,放到自己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火星猛地窜亮,照出他眼下淡青的阴影。

他吐烟的时候,偏过头,把烟雾全吹向夜风里,怕呛到身前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喜欢喝酒。”

盛意怔了怔,微微挺直了背,想听。

“可那几年她身体已经很差了,医生不让碰酒。可她嘴硬,说一小口不算什么。有时候阿什福德会回来看她,但很少,他有正妻,有别的女人,时间都被切成碎块,分给别人了。”

宿泱又吸了一口,烟快烧到尽头,他却舍不得掐。

“我妈是中国人,她给我们兄弟俩过生日都按中国传统历法算。那年的生日正好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外面下着大雪,家里却难得热闹,来了很多人。我从宴会上回来,端着蛋糕去给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

宿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他感觉到盛意的手悄悄探过来,指尖先是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才扣住他的手指。

宿泱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没松开,反而用拇指在盛意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继续说:

“她没接蛋糕,只看着我笑,说:‘泱泱,去把你爸爸柜子里那瓶酒给我倒一杯。’”

“我拗不过她,就慢吞吞地去了。怕她多喝,我只倒了一小杯,晃荡着半指高。”

他抬眼,望向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

“可等我推开卧室的门,她已经闭上眼了,手还摊在被子外面,像在等我。”

宿泱把烟头按在栏杆上,轻轻一碾,火星熄了。

“我没哭。我蹲下去,把那一小口酒喂到她唇边,她没咽,也没喝,就那么一点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像一滴迟到的泪。”

他侧过头,看盛意:

“这些年我老想着,如果我当时走快一点,如果我跑起来……她是不是就能尝到那口酒了。”

夜风掠过,两人都很安静。

宿泱伸手,把盛意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盛意沉默了两秒,像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说:“或许,或许是她感觉到要走了,不想让你看见,才故意支开你去拿酒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直视着宿泱,星光落在他脸上。

宿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牵了牵嘴角,勉强笑了笑,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是吗?或许是吧……这样想着,我心里还能舒服点。”

盛意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停顿了一下,才收回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脚步有些僵硬,像在做一件不熟练的事。床边那盏小台灯开得很暗,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床沿,犹豫了两秒,抬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过来。”

“呃……要不,我跟你说说我的事?”

宿泱没动。

盛意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平时最会说话的人,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要命。

见宿泱还站在门口,他尴尬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今晚是什么坦诚大会吗?”

话音刚落,宿泱终于动了。他走进房间,从床头柜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在指间晃了晃。

“谈心配红酒怎么样?”

盛意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睛。

“行啊,”他伸手去接那瓶酒,指尖碰到宿泱的手时顿了一下,“那就……喝到天亮吧。”

宿泱拧开瓶塞,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醒酒器。

盛意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他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别麻烦了,直接倒吧,今晚又不是品酒会。”

宿泱挑了挑眉,也没坚持,低头把深红的酒液直接咕嘟咕嘟倒进两只高脚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盛意接酒杯时的架势活像在准备壮士断腕,仿佛杯里不是红酒,是敌人的血。

宿泱看着都想笑:“有那么严重?”

盛意没回答,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咳!”

毫无预兆地呛到了。

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上去,又猛地冲进气管。盛意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大虾,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瞬间飙出来,脸也涨得通红。

宿泱叹了口气,把自己那杯放下,绕到他身后,弯腰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顺着。

盛意咳得眼角通红,泪水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好不容易喘上气:“……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