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只好小跑,这样才跟上谢观棋。 配药室在谢观棋没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变化。谢观棋进门扫视时发现多了很多东西——把箱子放回林争渡指的位置后,谢观棋问:“这个老鹰尸体是怎么来的?” 林争渡:“巡山的时候捡的。” 谢观棋:“这串风铃……” 林争渡:“去镇上义诊的时候,小孩子送的。” 谢观棋:“还多了一个……”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争渡便推着他肩膀,让他出去:“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这是我的配药室,又不是你卧室,你管它多了什么呢!” 谢观棋认真道:“因为我担心你,万一有妖物混进来了怎么办?” 林争渡笑出声:“什么妖物,敢混进药宗里来?行了,我去给你弄点热水,你泡个热水澡,然后把你这身脏衣服给换了——” 她看了眼谢观棋的护腕,他的护腕也和衣服一样,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连那些粗糙的绣花都被血痂覆盖住了。 林争渡:“总看你戴着这对护腕,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谢观棋闻言,也低头看了眼护腕。 哪里有什么意义,纯粹是不想再绣第三副护腕了,所以不管打架打得多么厉害,他总会小心注意,不让灵力波及到自己唯二可以替换的护腕上。 但不好意思跟林争渡说,他故作若无其事道:“没有意义,我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我的储物法器里没有换洗衣物,你的衣服……” 谢观棋偏过头,看了眼林争渡肩膀,“我穿不下。” 林争渡一时失笑:“你当然穿不下我的衣服——不过可以穿我师兄的。” 她转了个圈,站到谢观棋面前,抬头又低头,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肯定道:“你们身形差不多。” 谢观棋:“师兄?你怎么还有师兄?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林争渡被问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能有师兄了?” 谢观棋:“可是我就没有师兄啊!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在你这?” 谢观棋的师父云省长老原本是不收徒的——后来被故友托子,自己连狗都没养过一只,就不得不又当爹又当妈的养大了谢观棋。等谢观棋长到十三岁,宗主委婉的告诉云省长老,小孩子最好还是要有一些年纪相近的玩 伴,才不会感到孤独。 因此才有了燕稠山上的其他弟子。 所以谢观棋没有师兄,也没有师姐,他就是燕稠山上辈分最高的大师兄。 但林争渡不知道,林争渡被问得好笑,道:“你没有师兄,难道我就不能有师兄吗?天底下哪有这样奇怪的事情。” “我师兄既然都是我师兄了,肯定也在这里住过啊,所以我这里有他以前留下的衣服很正常吧。我这里不仅有我师兄的衣服,还有我师姐的,我师弟的,我师妹的……” 谢观棋皱起眉,嘴巴微微张开,但是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记得林争渡已经有一个卷头发的猫妖师弟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他没见过的师兄——林争渡怎么认识那么多他不认识的男人? 半晌,谢观棋闷闷道:“我不要穿你师兄的衣服,为什么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要来你这里住?她们没有自己的家吗?” 林争渡:“……” 林争渡无语的笑了,“你同门不跟你玩儿吗?” 谢观棋点头:“不跟我玩儿啊,有什么好玩的,同门不就是用来互相练剑的吗?而且和同门住在一起有点恶心。” 他的回答过于出乎意料,林争渡陷入了沉默。 她有点不知道该先同情谢观棋没有同门一起玩,还是该先同情谢观棋的同门。林争渡怀疑最后一句话,谢观棋可能直接跟他同门说过——就像他对他师父说‘我现在打不过你只是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百年’一样。 林争渡扶着自己额头,无奈:“你总是一个人,不会无聊吗?” 谢观棋:“我无聊的时候会来找你玩儿——所以你不要总是不理我,你不理我的话我就好无聊。” 他说完,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一时不好意思起来,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眼神游离片刻,又恼怒的推了他胳膊一下:“不要岔开话题!你不穿的话,你洗完怎么办?光着吗?” 谢观棋抬了抬脑袋,自信道:“我用清洁术,或者自己洗,洗干净了再用火灵烤干。” 谢观棋很坚持,反正不要穿林争渡师兄的衣服,林争渡只好随他,只叮嘱了一句小心别让伤口碰到水。 时隔许久,谢观棋再度进入有水池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和谢观棋上次来时所看见的一样,就连池子里散发着浓重草药气味的黑紫色药水,都和谢观棋上次泡的一模一样。 他脱下衣服后泡进池子里,呼吸间都是药水的气味。但是除了药味之外,谢观棋总还能闻到另外一股香味,是林争渡身上的幽香。 谢观棋板着脸左右环顾,凝神呼吸——最后确认房间里只有草药和林大夫身上的味道。 没有冒出其他人的味道,谢观棋这才放松下来,趴在池沿观察木架层:上面多出来几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谢观棋随便拿了一瓶,好奇的拧开闻了闻:一股很重的桂花味冲进鼻子里,呛得谢观棋狠狠打了个喷嚏,手上的瓶子没捏紧,咕咚一声掉进池子里。 里面淡黄色的精油迅速流淌出来,和药水融为一体。 谢观棋手忙脚乱潜下去,好不容易将玻璃瓶捞起来——里面已经变得只有药水了。 他握着瓶子,呆立在原地,整个人都被满室猛烈的桂花香气和池面突然迅速扩张的淡黄色泡泡淹没。 ……好像又搞砸了什么事情。 * 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泡澡泡了许久。林争渡怕他泡晕过去,中途去敲门询问——里边沉默了一会,在林争渡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谢观棋的声音:“快好了。” 确定人没晕,林争渡也就不着急了。 只要人没泡晕,多泡会也行。反正池子里都是药水,泡多了对身体也好。 她提着裙角穿过走廊,顺便给鸟笼里添了水。被添水动静惊醒的灵鸟,扑腾着翅膀飞到林争渡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脖颈。 她回到房间,从梳妆台上抽了一根发带,将头发绑起,然后拿出针线篮子里的绣绷继续刺绣。 林争渡的刺绣是跟师父佩兰仙子学的——佩兰仙子活得久,漫长的生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学习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刺绣,比如下棋,比如书画对诗。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争渡认为自己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不管她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师父都能教她。 烛火明亮照着绣绷,那块被扯得笔直平滑的藏蓝色布料上,用黑线绣着对称的莲花团纹。 林争渡看了又看,觉得单莲花有些单调,于是便用指尖重新捻了一根红线,绣做花蕊。 门边传来动静,林争渡抬起头望过去,却没有在打开的大门口看见人。 好半天,终于看见谢观棋磨磨蹭蹭的挪到门边,但却没有进来。他偏着脸,好似在看门框,眼珠却悄悄转向林争渡那边,想看看林争渡的脸色。 结果却和林争渡的目光对视上了。 林争渡:“?” 谢观棋:“!” 他一下子站得笔直,片刻后又别扭的把头转开,慢吞吞挪到林争渡面前蹲下,向她展示自己脖颈上干爽的绷带:“我没有弄湿伤口。” 谢观棋刚靠近一点,林争渡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剧烈的桂花香气。 等到他蹲在自己小腿旁边时,那股桂花的香气已经呛得林争渡鼻子发痒——她揉了鼻子好几下,才勉强压下想打喷嚏的欲望,诧异:“你身上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谢观棋沉默片刻,脑袋慢慢低下去,不敢去看林争渡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空掉的玻璃瓶子,举到林争渡面前,声音微弱:“不小心,把这个全部用掉了……” 林争渡看着那个眼熟的玻璃瓶,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去年和一位师姐一起研究的花香型超强起泡沐浴精油。今年那位师姐又做了几瓶新的味道,送来给林争渡尝试——林争渡还没来得及用,只打开盖子闻了,觉得味道太香,会影响巡山,所以就一直搁在浴室柜子里。 没想到被谢观棋用掉了。 他现在就像一瓶没有包装外壳的强烈版桂花香水,只在林争渡房间里站了一会,就已经熏得整个房间,连同林争渡身上都是桂花香味了。 见林争渡一直不说话,谢观棋试图补救:“但是瓶子还是好的,没有碎掉!” 林争渡张开嘴,刚想说话,结果猛打数个喷嚏——谢观棋直面了她的喷嚏,不知道为什么没躲。 林争渡连忙抽出手帕给谢观棋擦脸,谢观棋一下子拽住她手帕:“你告诉我这个东西是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两瓶新的回来赔你。” 林争渡哭笑不得,用力把手帕往外抽,但是抽不出来。 她干脆松掉手帕,无奈道:“我没有生气,这是其他同门师姐送的,因为香气太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谢观棋回想了一下,点头:“确实太浓了,你身上原本的香气就刚刚好。” 林争渡:“什么原本的香气?” 谢观棋认真描述:“就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香气,很像一种可以吃的野花,很甜又馥郁。” 林争渡:“那应该是香皂腌入味了……不行,这个味道太香了,你离我远点。” 她实在是被那股桂花味香到受不了,将谢观棋推开后走到窗户旁边,脑袋探出窗外猛吸了一大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今天被林争渡推开了好几次,虽然都是情有可原,但谢观棋还是觉得很郁闷。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真的有这么香吗?我一开始也觉得太香了,但是现在却感觉还好。” 说完,谢观棋就想向林争渡走过去。 林争渡连忙拿起绣绷抵在他胸口,又将他推远了一些,“你那是被腌入味了,就没感觉了。总之,在你身上的味道淡下去之前,不准靠近我!” 谢观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味道立刻消失?” 林争渡怜悯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这个精油原本就是给修士研发的,气味无法通过灵力法术来祛除,只能等待时间自然消散。原本泡澡一次只需要倒三滴就足够,但你却用掉了一瓶。” 林争渡不再往下说,只是继续用怜悯的目光盯着谢观棋。 一切皆在不言中。 谢观棋沉默片刻,忽然一个大步上前,抓住林争渡手里的绣绷抬高。两人中间的距离瞬间消失,谢观棋的衣襟险些和林争渡额头撞到一起。 铺天盖地的桂花香气,浓郁得像是一场暴雨,闷得林争渡几欲窒息。 她下意识的后退,但后腰抵住了窗台,退无可退,被熏得直打喷嚏,眼睫一下子被泪珠糊住。 林争渡尖叫一声,用力推他胸口:“谢观棋!” 谢观棋纹丝不动,回答:“嗯,我在。” 林争渡抬起头,隔着泪珠模糊的水光,看见谢观棋眼眸弯弯,正露出一个很淡的,有点得意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