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垂着头回道:“许是主子没令雪娘子感到愉悦,限她的自由过多。” “她愉悦。”辜行止打断他。 雪聆每每与他爱欲从形时皆是身心愉悦,她爱他肉身,爱他皮囊,爱他……还爱他什么? 他忽然除了爱欲找不到旁的。 雪聆不爱他。 一口震心的血吐出,他近乎破败地倒在地上,长发沾在唇边的血上,眼神空空地想着雪聆爱他的证据。 找不到。 唯一能找到的她最爱他之际,是在倴城的那间破院里。 在里面他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她爱他的证据。 雪聆爱护他,怕他淋雨,亲自修缮漏雨的屋顶,因为他受寒生病,连夜冒大雨在外面摔了一身伤疤,为他取来药,为他买桂花糕,为他亲手做羹汤…… 好多。 雪聆那时爱他好多。 他溺在雪聆的爱里,苟延喘喘地露出一抹笑:“雪聆果然爱我。” 暮山冷不丁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往上看了眼,心中生了怜悯。 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何和他所见不同,只当两人相处不能为外人道也,依生平对情之一事所了解,暮山道:“许是雪娘子不喜欢眼下的相处形式,不如主子试着重新换一换,或许能找回雪娘子的爱。” “如何换?”青年抬起含笑的眼,睫毛因泪黏得一撮一撮,湿哒哒地盯着暮山。 暮山头伏下:“依属下所见,主子现在太限制雪娘子了,她本就在乡野长大,虽然向往富贵,可这种只能碰、看,却不能用的富贵过于消磨她,再兼之眼下相处许是非雪娘子所期许的,故她生厌而弃主子,不如先试着慢慢靠近她。” 主子生得容貌惊人,爱他的男女无数,雪聆想不爱他很难。 她喜欢的… 辜行止望着翻涌的河面。 血残阳落山,黑暮低沉,河面依然奔腾,他白玉的脸笼在暗中,苍白的唇色回温,殷红的唇如撕裂的伤口般露出了浅笑。 雪聆喜欢他。 冷风瑟瑟,从河里爬起来的雪聆如水鬼,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与脸颊,身上裙子乱糟糟的,小脸被冻得惨白,手里倒是紧紧攥着一只小铜铃。 她低头一看,喜极而泣,抱着手中铃铛放在心口狠狠地大哭。 终于跑出来了,她终于从辜行止身边跑了。 她不想死的,一点也不想的。 雪聆哭够后冷得发抖,但还是忍不住欢喜地摇着铃铛听自由的声音。 叮铃—— 半夜在河边打水的汉子被吓得朝她磕了几个头。 雪聆没留意,坐在石板上拧着身上的水,是听见有人连滚带爬地叫着‘鬼’才害怕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人影疯狂跑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连木桶都忘记提走。 “哪儿有鬼?鬼在哪——” 雪聆以为是辜行止跟着她一起爬上岸了,顾不得还滴着水的裙子,惊慌地往身后看。 身后的小河黑漆漆的,没看见什么白皮长发如鬼般缠人的青年。 她松口气,很快脸更惊恐了。 不是辜行止跟着爬起来,那是有真的鬼! 雪聆虽然胆子大,但半夜河边的伥鬼是真害怕,连忙跟着提着裙摆跟上那大哥。 她还连忙提醒他:“大哥,等等我,你的木桶没拿。” 等等她啊,她也好害怕鬼。 那汉子没想到‘鬼’竟然追上来了,登时被吓晕到地上。 雪聆费劲地提着木桶追上来,却见他两眼泛白地倒在地上,一时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丢下这个大哥自己走,还是带着大哥一起走。 犹豫两息,雪聆弯腰打算扶起汉子一起,汉子忽然睁开眼惶恐地大喊一声‘鬼啊’,旋即又晕了过去。 这次他是真晕了,雪聆也反应过来鬼是她自己。 呃…… 雪聆扶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冷风萧瑟,她狠狠打了个喷嚏,抱起冻得发抖的身子。 最终雪聆是被来寻丈夫的妇人找到,一并带回去。 雪聆洗去在河里泡了一天的冷感,坐在炕头捧着一碗热汤,热泪盈眶地大口喝着。 一旁的妇人见她边哭边喝,眼底的疼惜近乎溢出眼眶:“姑娘慢点喝。” 雪聆眼睛红红地喝完一大碗热汤,用手背抹了一把泪,点头道谢:“多谢大娘。” “姑娘客气了。” 朱大娘接过她手中的空碗,想到她换下来还挂在外面院子的雪绸软缎,叹息道:“天可怜见的,路上竟然遇上了仇家,一家都葬身在了水里。” 这是雪聆怕被辜行止的人发现胡编乱造的身份,既能解释为何大半夜在河里爬起来,又能避免被问及家世。 雪聆垂下头,神情失落。 朱大娘问:“明日我带你去报官吧。” 雪聆伤情摇头:“那仇家如此猖獗,报官恐怕也无用,且我现在独身一人,万一被认出没死,来寻我报仇,我实在害怕。” 朱大娘一想也是,问她:“姑娘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雪聆道:“我先寻个静谧地儿待上一段时间,等确定那些人以为我已死,再回老家报官。” 朱大娘:“这样也好,不如你先留在我这。” 雪聆忙不迭婉拒:“大娘肯收留我一晚,我已是感恩厚待了,不敢留在大娘这里,为你们平添麻烦,我还是另寻去处。” 她不确信辜行止会不会认为她没死又找来,留在这里说不定反会害了朱大娘,她不敢连累别人。 朱大娘见她坚持,也就没再坚持,拾上空碗让她今夜先在这里早些休息,随后出了门。 因是在农户家,雪聆深知油灯珍惜,赶紧吹灭灯烛,紧着换下的粗布棉麻衣,躺在干硬的木板榻上发呆。 这里与府中不同,却和她生活二十几年的倴城相似,木板是硬的,没有熏得清香的被褥,有的只是晒过阳光的清新。 雪聆闻着被褥,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眼脑中就会不自觉浮出从马背上跳下来的那一幕。 辜行止眼底的执拗宛如生墙角生锈的巨大黑铜器,仿佛要将她封锁在里面腐烂。 雪聆忍不住裹紧褥子,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 随着黑夜渐浓,疲倦许久的雪聆沉沉睡去。 梦里她好似还没有逃脱,被他乌黑的长发裹成虫茧,险些窒息在发中。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清晨天不亮便醒了。 朱大娘的丈夫已经出门务工,只剩下朱大娘在院中织布,见她醒来放下手中活计,擦擦手领她去厨房。 “我们农家早上没什么好吃的,就图个温饱,不知道姑娘吃不吃得习惯。” 她当雪聆是金玉养出的大小姐。 雪聆指尖捻着掌心的茧,笑着摇头:“没有,我很习惯,以前家里没发迹之前,就住在村里。” 说着她接过玉米糊糊大口吃着,咽下的第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吓得朱大娘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这姑娘怎么又哭了?” 雪聆吃着玉米糊糊,睁着一双红眼没告诉她,她没有过这种感觉,仅有被如此对待过的还是她一心想要逃走的辜行止。 辜行止待她的确很好,生怕磕着,碰着,给她最好的,连夜里知道她畏寒,也会夹紧她冰凉的手脚,月事来时疼得不行,他也捂着她肚子,还会与她一起喝药。 之前和他在一起久了,也有过一段温馨的好时候,这会忽然离了他,看见待她好的人又忍不住想起他来。 但她又清楚知道,辜行止太恐怖了。 所以雪聆为自己如此缺爱而哭泣。 吃完玉米糊糊,雪聆心中不舍,还是要与朱大娘请辞。 朱大娘见她独身一人又不知道去何处,思索后告知她,她娘家多年无人住宅空着,若是她没去处可以去住一段时日,就是那边人少,她住着可能会害怕。 雪聆摇头婉拒。 朱大娘轻叹,送她出了村。 雪聆走出村子那一刹那,身心仿佛卸下沉重的壳子,变得异常轻盈,连冬日刮得人脸颊生疼的冷风也似乎变得温暖起来。 她终于不用面对密不透息的日子了。 雪聆快乐得边走边在路边采花,控制不住的高兴流窜在四肢百骸,有种不做什么就会浑身难受的错觉。 她把采来的花变成花环戴在头上,高兴的从清晨到踩上夕阳。 第79章 因为暂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 她便走到哪算到哪儿,一路走了几日,她将身上一些小佩戴的首饰低价典当, 其余的金银都藏在身上, 只是手腕上戴的金镯子实在取不下来就任其戴着, 反正素日用袖子挡着不让别人发现。 莫约走了几日,她总算找到个隐蔽的小镇, 打算暂且落脚在这里。 进镇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黑市买了块路引,又用路引上的身份赁居一室一院一厨的小院子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