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辨不出是气怒还是欢欣,这样的位高权重者,喜怒无常,心思总要人猜测。 顾窈平稳着声音,道:“罗帕已有损多年,臣妇将其缝补完成之后,发觉绣线颜色分层严重,一眼便能瞧出不复当初。 臣妇斗胆猜测,太后娘娘不喜欢这样有瑕疵的物件,遂仿照古人锦上添花,在这桃花之上添了只蜜蜂,如此,便瞧不出不同了。” 她回答过后,太后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顾窈心中忐忑。 实则她也不过一赌。这罗帕金贵,无论如何都无法缝补到最初的样子,既然如此,便只能多添一样东西上去。 她自不是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却是第一个敢这样做的人。 她后背处的里衣几乎已浸湿,忽地,却听太后问道:“为何是绣蜜蜂,而非蝴蝶呢?” 时人多爱绚烂多彩的事物,且纷飞蝴蝶落于花上,才更显美丽。 顾窈松了一口气,娓娓道来:“这罗帕上景色已十分富余,若再多七彩蝴蝶,便显得累赘。而蜜蜂,小小一只,不占地方,却又能放进眼里遮挡那一点突兀。” 她停顿一下,又道:“且蜜蜂勤采花蜜,为养蜂人无私奉献,我私以为,与太后娘娘的付出,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言灵忍不住看了眼跪在那里的女子。 给太后拍这样的浅显的马屁,她这辈子倒是头一次见。 她是当真胆大。 太后不语,任由她跪在那儿,也不叫她起,只扯着那张帕子看。 其实缝补好了再看,心里那点儿纠结了数年的执念不知怎的便消失了。 这罗帕是她与先帝的定情之物。他们年少夫妻,曾经也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先帝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到最后,六宫充盈,妃嫔七十二人,无位份者数之不尽。 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她却仍在怀念当初的誓言。 苦寻过去多年,如今得了完整的罗帕,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再也补不起来。 她最是厌恶谄媚之人,但听了顾窈的这句恭维,却奇迹般的并不气怒。 这女子说得很对。 她养育一国之君,曾经垂帘听政,助皇儿夺得皇位,身上成就不知几多,日后是要写入史书里的人,何必要再拘泥于这些早就随风飘散了的情情爱爱。 太后轻哼一声,将那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到小几上。 她扫了眼顾窈,道:“你有何事?费尽力气来慈宁宫,总不会是只为了交差事罢。” 太后既然已经猜出,顾窈也便不再犹豫,仍跪着,却磕了个头,道:“请太后娘娘救救我夫君。” 她说出这话,心中也觉得荒诞。 如今她是真真做到了挟恩图报,但给太后娘娘做事,实在算不得施恩。 她深吸一口气,将魏珩在云州身陷囹圄一事说出。 听她语气急迫,太后娘娘有些好笑。 听闻她是偏远地方来投奔魏家的姑娘,如今看来,倒确实天真。 前朝之事,自当今圣上亲政以后,她便再也没过问过。且她夫君不过一小小京府通判,也值得自个儿去救? 太后冷道:“你夫君若有冤屈,自然有官员查办,轮不到哀家来插手。” 顾窈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将心中猜测咽下。贸然推断朝中官员被买通,那便是诬陷他们结党营私,届时魏珩没救到,她自个儿也要搭进去。 顾窈只得将何家父子二人之事,也尽数说出。 太后听得这一番话,挑了挑眉:“你是说,他是为了救你娘家人,才会主动请缨前往?” 这小夫妻,感情竟这般好么?寻常人,哪有去京外找事的。 要知晓,当今多得是调出了京便再也回不来的例子。 顾窈点头,索性又将郑骁一事和盘托出。 此事她解决不得,依魏珩今时处境来看,他也解决不了。 郑骁身后是何人,她不知,却能尽力将他拉下水。 太后眼中兴味十足。 长久地憋在皇宫里头,见惯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倒少见这样二男争一女的戏码。 且一人身份神秘,欲要行强取豪夺之事。 这自然比话本子有趣多了。 太后遂道:“那你想哀家派谁去救他?” 若顾窈说出她自个儿去,大抵也太高看她了。一介妇人,又无娘家助力,纵使去了云州,也不过是个睁眼瞎。 不说救人了,恐还要拖后腿。 顾窈不假思索答道:“求太后娘娘派陈校尉前往。” 太后与陈言灵皆是一愣,没料到她是这回答。 但陈言灵,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一则,她有官位在身,且魏珩说过她管情报,顾窈猜她地位大抵不低;二则,她与陈言灵相处下来,知她秉性纯直,又有那日在街上与魏珩笑谈在前,他两人私交必然不差,陈言灵定会尽心救他。且她已目睹听闻这场荒唐事,她是再合适不过。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陈言灵,问道:“你可愿意去?” 救不救魏珩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她想看热闹,也想知晓,这无法无天勾结官员弄出贩盐案的郑骁,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纵然能一挥手便知晓全过程,但看戏,总是一幕幕看过瘾些。 陈言灵立时半跪抱拳:“听凭太后娘娘调遣。” 顾窈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有陈言灵出手,那这事儿起码不会往太糟糕的地方走。 至于她,她自然也是要去云州的。 魏家人靠不住,只能由她来救魏珩了。 第72章 查出孕 这个年, 魏家过得是愁云惨淡,没有半分喜气。 大太太虽在顾窈面前那样说,但大老爷到底是出力了的。 但他眼见所求之人皆是摇头, 便也放弃了。左右他不止魏珩一个儿子,少了他还有另外两个, 便是都不争气,大太太肚子里另怀着一个。 再说,魏珩与他不似父子, 倒似仇敌。在魏既明心中,他那般为他,已是仁至义尽了。 三老爷与三太太却比大房更像亲生的, 四处游走打听,虽并非身处高位, 但多少也带回了些消息。 他们说是魏珩并未被定罪。 魏珩是京官外派,又不断喊冤,云州府衙并不敢擅动, 只等上京派人去。 至于二房,趁着正月便举家搬出了魏府。 这关头,他们要正式分家,老太太也没有阻拦的理。 一府人都束手无策,顾窈便是这时说要去云州。 她将初一那日面见太后求情之事和盘托出, 一屋子聚在松寿堂的人皆是愣住,面面相觑。 没人能想到她有这般本事,能入宫面见太后,能为魏珩求情派出官员查案, 更能从皇宫中全须全尾地出来。 大太太却黑着脸。 那日,顾窈给她惹了好一通乱子来。 陈妃的宫女寻不得人, 因收了银钱,一开始只自个儿找,不敢声张,后来见瞒不住了,便只得知会陈妃。 陈妃自是着急,一个大活人从她宫里头消t失了,还是贵妇,并非那等无名小卒。她派出阖宫奴婢去寻,谁知找了一两个时辰,这泥腿子却自个儿出现,说是在园中迷了路。 她没分寸,累得自个儿与阿妘都受牵连。 因为这事儿,陈妃将她好生斥责了一番,原本答应好为魏妘相看,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文。 现下眼见她是为了那个素来不和的继子如此,更是气怒。 咒骂她与魏珩夫妻两个不如一道死在云州。 大老爷倒无所谓,他待这两个已是放弃。幸而他们没有孩儿,魏珩也尚未分家,银钱还留存在家里。 老太太却红了眼,欲言又止。 她哪能不清楚眼下的状况。 一屋子的牛鬼蛇神,心都不在一块儿,唯一念着魏珩的只有顾窈。 便连他嫡亲的妹妹,也是心心念念自个儿的亲事,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当初她一力反对,不许魏珩娶这样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都最终,却只有她肯站出来。 老太太道:“好孩子,你们夫妻同心,我不阻拦,可事关重大,你身子不便。不如让阿瑜代你前去……” 顾窈怀身子的事八九不离十,她原本过年那夜便想等天亮请郎中来,谁知听闻那噩耗,自个儿都顾不上了。 眼下局势混乱,顾窈有孕一事更不好声张。 魏瑜不解其意,但念起大哥素日来对自个儿的教导照顾,便点头:“大嫂,我去罢。你一个女子,不方便,也不安全。” 大太太气得瞪他:“阿瑜,长辈说话呢,有你什么事啊。” 让她儿子去救裴氏的儿子,老太太疯了不成。 顾窈摇头,道:“陈校尉也是女子,没事的,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她看了看面色惨白,病情仿似变更重的老太太,心生不忍。 虽说从前老太太苛刻待她,但总也没有在她身上讨到过便宜,眼下不过数月,便老态横生。 她到底只是个期盼着儿孙好的老祖母。 顾窈宽慰道:“无妨的,老太太,我身子好着呢,在老家上山下河不在话下。” 老太太若往常听到这个话,必定是要皱眉。眼下却有些哽咽,她魏家这么多人,却派不出一个来救援嫡长子,实在是令人齿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