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踏入这院子看见这阵仗,便知是谁在幕后。 一个晕了,另一个拿肚子里的孩子来压他,真当他魏珩是泥捏的不成! 顾窈在他身后,听他一点点地将事情审得清清楚楚。有魏璟这么个当事人在,只顺着一推便抓出一溜在其中掺合的刁奴。 魏珩未曾手下留情,是家生子便全家发卖,是雇来的奴仆便当即退回人牙行中。所处置的大多数是大太太与老太太身边的旧人,而魏家大小是个世家,为他们所不容的奴婢,最终没甚好下场。 魏璟被人利用且蠢不自知,即日便送入军中。 至于老太太与大太太,他如今到底困于长子的身份,没法越过孝道,手也没法伸到这老子的后院里—— 可他那气焰嚣张的继母兀自挺着肚子,仿佛笃定他奈何不了她。 他身后的表妹,难道就白受了今日这委屈? 魏珩寒声道:“今日之事,我魏府有治家不严之责,我会写折子递到宫中,请皇后娘娘降罪。” 大太太脸色骤变,几乎站不t住脚,万万没料到魏珩竟能为那泥腿子做到这个地步,连整个魏家的名声都不顾了。 转瞬,她鼻中又传出轻哼:吓她?她母亲乃三品诰命夫人!她明日便家去让她母亲进宫,先一步见到皇后娘娘。 恼恨间,又听魏珩道:“今次出京,查明大太太娘家弟兄陈朗欺压百姓,吞并周边田庄,京兆尹院正在彻查此事,大太太近来若无事,便莫要家去了。” 老太太那里,他已决定,婚后分家。 说罢,他不再理会这一帮子人,眸光转向身后缩着的小姑娘。 她低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不断轻颤,在光洁的面颊上投出阴影,显得万分可怜。 魏珩想伸手去抚她的脸,却知不好,又生生忍住。 他出门前,顾窈才与他说欲要离开,回来后却骤然听得她要嫁与他。 心中虽喜,但知晓这并非她真心。 不过形势所迫。 不过是她一时冲动。 魏珩轻叹一口气,手握上她的肩头,道:“阿窈,表哥带你回去?” 见她缓缓点头,魏珩伸手虚虚护住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泥潭。 · 顾窈经了今日这一遭事,整个人都有些委顿。她被魏珩带回了岁芳园里,坐在廊下,眼见方才吃了一半的梅子干,泪水夺眶而出。 小姑娘缩成一团,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晕出一团团湿迹。 她连抽泣声也没发出,就只是落泪。 她太委屈了。 魏珩耳畔听得动静,拧着湿毛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并未交给守在一边的春桃,反而亲自替她擦去耳朵、颈后的血。 暖湿的巾帕轻柔抚在她皮肤上,让顾窈身子一颤。 他这样的做法,实在出格太多,不是表兄妹间该做的。 顾窈眼睫上仍衔着泪滴,微微一侧头,躲开他的手。 她攥着手心,避而不看他的眼睛,嗫嚅道:“对不住,表哥,我不想嫁你。” 魏珩轻轻一顿,并不应答此话。 他将帕子上的血水洗净拧干,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的脸颊扶正,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另只手柔柔地将剩下的血迹擦干。 “表哥……”她叫。 “好了,等一等,阿窈。”他轻声。 顾窈不敢再动。 巾帕轻掠过她软嫩的脸肉,连同脸上的细小绒毛一道打湿。 他擦了多久,她的睫毛便胡乱颤了多久。 直至把她面颊上的污迹都去掉,他才把帕子放进盆里,叫春桃端下去。 此刻,她坐着,他半蹲在她面前。 魏珩黑沉的眸子凝着她,让顾窈无端有些心慌。 表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呢?她说不想嫁给他。 顾窈像一只缩头乌龟,低垂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她再次提起:“表哥,我方才气狠了了,我不想嫁你……”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紧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阿窈,不嫁给我,还能嫁谁?” 他这语气太不客气,惊得顾窈懵住,下意识抬头看他。 魏珩唇线紧绷,一双眼眸幽深,如蛛网一般缠死猎物,让她动弹不得。 顾窈:“表哥……” 魏珩胸膛起伏了几下,眸光从她饱满的唇瓣上划过,道:“阿窈,话已经放出去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众立下誓言,便破不得。此乃其一。” 顾窈紧张地捏着手指,眼巴巴地听他继续。 “其二,我查到了郑骁的事,他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他敢追来上京,焉知你走后他不会跟上?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么?” 他说的都很有道理。 顾窈知晓,她这句“不想嫁他”实在是有些儿戏和任性了。 是她把他扯进来的,又怎能先反悔? 他是表哥,他的话顾窈听得进去,可又不由沮丧:“魏家人都讨厌我,我真嫁给你,以后岂不是要日日吵嘴?” 她性子是闹腾,可也没闹腾到想在魏家大闹天宫五百年。 是孙猴子也会累的呀! 魏珩嘴角勾出一抹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撩到耳后,与这仍是孩子心性的表妹解释:“不会,嫁给我必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顾窈闷着脑袋,不大相信。 可再不信她也清楚,此事是由不得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她眼珠子转悠了一圈,突然想道:“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还为难我,那我们便和离!” 说出此话,她又一拍手:“对了表哥!我们可以假成亲呀!你不想尚公主,我也要躲郑骁,那我们便先假成亲,等日后咱们各自有了心上人就和离,好不好?” 她眸光熠熠,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的小孩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着调的话。 魏珩素知她脾性,并未气恼,只是提醒:“婚姻并非儿戏,一旦成亲,那便事事都绑在一块,想和离更是难上加难。” 但见她眸色又暗淡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魏珩顿了下,只好道:“你若执意如此,便也可。” 他想,即便是如他所愿,但表妹确是为情势所迫,让她一个放狠话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认了这门亲,显见不可能。 只是,能成亲便好。 顾窈一时又弯了弯眼睛,“好!你可不许忘了,咱们是假成亲!” 她跑到屋子里去拿纸笔来,要与他写下婚前约定书。 魏珩看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张纸就铺在游廊里的坐栏上,咬着笔歪头思索,时不时拿笔杆戳一下自个儿的脑袋瓜,那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秋风慢慢拂过,让她的婚前约定书被吹起来一角—— 魏珩便也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将那薄薄的一层宣纸按住,另一手架在曲起的膝上,细细地凝着她。 他忽然想知晓,陈县是甚么样子?是如何养出她这样的姑娘? 她只伤怀一会儿便能将自个儿哄开心,真真是个可爱的性子。 魏珩垂首凑过去,去看她写的内容。 一眼,不由发笑。 “兄与我成亲,约法数章。” “其一,有人骂我,和离。” “其二,兄与我另有新欢,和离。” “其三,郑(圆圈)死掉,和离。” 思来想去,顾窈还是觉着现下想到的不够周全。 她又郑重添上: “其四,兄要我寅正念书,和离。” 魏珩终于忍不住,喉间发笑,却吓得小姑娘猛然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到他下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呀!” “嘶——” 两个人同时发出声音。 顾窈捂着脑袋回头:“表哥!你的下巴撞到我头了!” 她先告状,魏珩只好投降:“我的错。” 他又道:“阿窈,你还不会写我的名字?” 顾窈占了上风还未得意,便被他这话堵得抿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能怪她么!魏字和珩字都太难写,她才学写字多长时间,哪能怪她! 可是却不敢与他说。 毕竟大表哥的书本上,处处都有魏珩这二字,按理她是看也能看熟了。 见他并不发作,顾窈只得承诺:“我肯定能学会的,表哥。” 魏珩沉声道:“是要学会,方才你不是说要我以身相许?既然是你提出,便得你给我写婚书,不会写我的名字便是失礼。” 顾窈被他诓得一愣一愣,脑袋里如浆糊一般,掠过“魏珩”两个笔画极多的字,哀叹一声:“我知晓了。” 她望望面色平和的表哥,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