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面色阴沉,双手紧握成拳,盯着他高大的身影不放,欲要冲上去,却又狠狠抑制住。 不成。当众出手伤及朝廷命官,无论对错,皆是死罪。 可魏珩只会躲,不会攻,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郑骁猛地轻呵一声,垂下眼去。 魏珩走到顾窈身边,见她正守着躺在竹床上的何绍川,眼眶里的红色消散了些,瞧起来却仍旧可怜巴巴。 见他过来,小姑娘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表哥,对不住,将你扯进来了。” 她是真的不安。 原本确是为了要躲郑骁才来魏家,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让他知晓。 她是打算用魏家权势压得郑骁退却,但没想要表哥被他记恨上。 魏珩的手又落在她肩上,低声:“无妨。” 沈云羡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故意催魏珩:“成了,事毕咱们该回了。” 顾窈听到,吸了吸鼻子,“表哥,你回去罢,忙你的。” 魏珩观她眉宇间愧色,知今日这一遭下来,她必定自觉对不住遭殃的何家父子,也许是想留下来照顾。 他眸子环顾一周: 何氏父子,魏娇,沈云羡,还有个不识得的姑娘。 人太多,有些话不该说。 但他却不能任由她留在这儿。 “阿窈。”他落在她肩上的力道重了些,道,“你得回去。若我不在,他卷土重来,你待如何?” 魏娇觑到魏珩脸色,也劝道:“是呀,表姐,咱们下次再来看何少镖主罢。” 顾窈睫毛乱颤,无助地抬起眼望他:“可是……我出不来了怎么办?” 她不知魏家是否会知晓今日的事,若是晓得,老太太又觉她惹事,彻底不肯放她,那该如何。 魏珩耐心道:“有我在,出得来。” 顾窈哽咽一下。 她心中歉疚,却知魏珩说的是实话,她是万万不能留在这儿的。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趁着何春林未曾注意,飞快地塞到何绍川的手掌下。 顾窈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了,只俯下身去低语:“给你,我回头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魏珩的手指微微蜷起,眸光落在那个精致小巧的荷包上,一瞬便移开。 他带两个姑娘回府,叫沈云羡先回去。 知晓顾窈深怕老太太的权威,遂领着两人从魏府偏门进去。 将人一直送到岁芳园门口,他方要离去,却被顾窈叫住。 “表哥。” 这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却又让人忍不住得心生怜爱。 魏珩面无异色:“怎么?” “多谢你。”她笨拙道。 魏珩浅浅笑了下:“好好歇息,莫想太多。” 他顿一顿,继续道:“那个人的事,我来解决。” 顾窈咬咬唇,应声,又一声谢谢含在嘴中,却没能说出口。 她只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合上了院门。 这一幕,却让正在假山后的魏既明看入了眼中。 第32章 微察觉 魏既明想到二人相处画面,不由一阵恍惚。 娇弱无助的姑娘家泫然欲泣地抬头望向魏珩,他便微微俯身,轻声细语地安慰。 他那大儿子平素便不苟言笑,对除了他妹妹以外的女子更是郎心似铁。 而他们俩,只看他对她的反应便能觑出一二。 少年表兄妹情深,又有母辈前缘,理应是桩登对的婚事,可不该发生在魏珩身上。 他背负着魏家的希望,魏家养他这么大,不是为了叫他娶个泥腿子回来自毁前途的。 魏既明眸色一沉: 老太太所言有理,卢佩秋与阿嫣的婚事暂管不了了,须得先将顾窈嫁出去。 妻也好妾也罢,总不能叫她在魏府再待下去。 · 此日过后,顾窈便更拼了命般地做绣品。 从前她为抬高价格,一日不过绣五张,且只绣帕子。 今时却不同,不止绣帕子,还做衣料等等。除却用食与念书,她便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春桃与夏莲都劝,日日这样,将眼睛绣坏了怎么好。 顾窈却管不得那么多,她一定要攒银子给何绍川。 何伯伯为盘下镖局,手中积蓄定然所剩无几,且何氏镖局方才开张,便少了一名主力,走镖恐也没法。此时要为何绍川诊治患处,哪有余钱。 顾窈夜里也不多睡了,日日都是从前念书的时辰起来,睁眼便绣花。绣坊那边拿了货倒是乐得合不拢嘴,道这表姑娘是钻进了钱眼里。 只是精神头不好,念书也没心思,她很快便被魏珩瞧出不对。 亭中。 少女端坐在桌前,纤纤玉指轻叩毛笔,一笔一划地描摹红帖上的大字。 她睫毛轻颤,时不时便嘴巴微微张开,吸一口气又呼出去,胸脯起伏。再去看眼睫,便有丝丝水色。 魏珩默了一瞬: 她这是在打哈欠,以为动作不大他便瞧不出来么? 顾窈眸子里日日都布着红血丝,整个人也疲倦不堪,他尚以为她在为何绍川神伤,思虑良久,遂道: “今日想出府么?” 总这样伤心也不是事儿,见不到心里便更忧愁,不如带着她去探望一番。 顾窈知他是说去镖局,有丝丝犹豫,手顿住没落下笔,自然是想去的。 魏珩便替她决定:“行了,别写了,走罢。” “表哥。”她干巴巴地叫,“要用晚食了。” 这会儿出门,被人知晓了又是一桩事。 魏珩不爱开玩笑,为宽慰她,却破天荒道:“那便在外头吃,家里也吃厌了。” 见她张唇喏喏,便又道:“你何时顾虑这样多了?我怎么记着阿窈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顾窈不爱哭,听了他的话,眸里又涌上一股泪来。 她不是害怕,她是觉得给他添麻烦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是因她不在乎,她目的明确,来魏家不过讨口饭吃,讨个地儿住。 现如今魏珩待她如此,她又怎能没心没肺。 况她心里头清楚,她与魏珩这般亲近,迟早要闹出什么非议来。 她面上隐隐有挣扎神色,且趋向拒绝,魏珩却不给她机会,伸手捏住她的毛笔前端抽出来,并不碰到她。 他又亲自洗了张帕子拧干递给她,示意擦干她手上的墨迹。 顾窈接过,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小姑娘手指修长如玉,经了湿帕擦过,淡淡水光被夕阳反射,显得手更嫩滑。 魏珩喉头微动,垂下眼去,率先迈开步子往前:“快些。” 顾窈愣一愣,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小步疾走着跟上去。 府上大爷要出府,自然是用马车,两个人坐在一块不算逼仄,顾窈却不太敢看他。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表哥近来对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实在太多,救母之恩真能让他对自个儿事事上心么。 况即使她不想承认,也知晓她在府上实在算是独一份地能折腾。 就算是亲兄妹,也有烦的时候。 表哥拿她当妹妹这借口,她不敢再用来麻痹自个儿。 顾窈轻轻地抠着手,心乱乱的,只盯着对面魏珩的靴子看。 她呆呆的,整个人无精打采,魏珩道:“不要担心,何绍川会没事的。” 顾窈一激灵,反应过来,结巴回他:“嗯……哦。” 经他一说,她这才想起钱袋子没拿来。 “表哥……”她道,“能不能折回去?我荷包没带在身上。” 魏珩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道:“快要到了。” 他又从怀里掏了个青色的男用荷包递给她,道:“先用我的。” 顾窈只觉烫手,心里更七上八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