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几个少爷已到了近前,见八仙亭里坐了五个美人儿,最小的魏瑜不由道: “我看这八仙亭倒要改名为五仙亭,这是哪儿来的五位仙女下来凡尘?” 魏嫣笑骂:“偏你油嘴滑舌。” 魏瑜作委屈状:“大姐姐倒不信了,旁人都说我有福呢,几个姐姐都如天仙一般。” 魏嫣遂捂嘴笑着招呼他们几个坐下。 一入坐,魏瑜便迫不及待问道:“这便是昨日进府的表姐么?” 另两个少爷也朝顾窈望来。 顾窈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敬了众人一杯:“我昨日方来府中,往后恐怕要叨扰大家,先敬大家一杯。” 魏府提供给小辈的酒自然并非烈酒,而是由青梅酿出来的果酒,只是对她们这十几岁的年纪,也是有些辣的。 但见顾窈这般利落地干掉,都不由睁大了双眼—— 过了会儿子,魏璟道:“咱们这位新来的表妹,倒是女中豪杰。” 众人不免大笑。 另个穿月白衫的书生微微一笑,对顾窈道:“表妹豁达。听闻表妹家中与姑母有旧,那我们便也是亲戚了。” 顾窈方知他便是裴炆钦,连忙道:“自然,大家伙都是一家人。” 魏嫣见表哥目不转睛地盯着顾窈,一时小女儿心态梗在心中,酸酸涩涩,难受得紧。 她沮丧得很:表哥还一句话也未曾与她说呢。 正是此时,便听裴炆钦道:“今日这设宴,又是阿嫣起头的罢?” 魏嫣又雨过天晴,微微红着脸: “正是呢,表哥,我想咱们平日里都累了,今日来此吃吃酒赏赏花也好。” 裴炆钦便夸她巧思。 一时宴上又热闹起来。 有外男在,魏妘也便不再刺人,只偶尔几句不太过分的话,尚也忍得。 多数是魏嫣与魏娇在叽叽喳喳,卢佩秋时不时也说上几句,却不多。 而顾窈呢,他们抛了话题来她便接,来与她碰杯她便喝。 过了正午,魏嫣看着顾窈在眼前豪言壮语: “我告诉你们,我从前在陈县,见过满山坡的花儿,绚烂极了! 且花丛里时不时还有野鸡漫步,身上的羽毛比花儿还好看,遇见了我们便偷偷跟上去,捉住它拔了毛踢毽子玩!” 魏嫣咽了咽口水:好似从表哥夸阿窈酒量好之时,自个儿便忍不住灌她酒喝。 如今瞧这模样,必定是醉了! 这可糟了,才来魏家便大醉一场…… 耳边又听顾窈道陈县的河鱼河虾有多肥美,魏嫣脑子也晕乎乎的: 醉便醉罢……只要不让大哥晓得…… 唔,陈县的鱼虾当真那般好吃么…… 一睁眼,却冷不丁瞧见面色冷沉的大哥已站到了她跟前。 魏嫣双目瞪圆,酒意瞬时消散,蹭地一下站起,结巴唤道:“大、大哥。” 其余几个人也尚有清醒意志,一时都吓得站了起来,垂头不语。 唯一个喝得最多的,正醉醺醺地去够圆桌中央已空了的酒壶,一本正经地做出满上的动作,而后眨巴着眼睛望向身量高大的男人: “嫣姐姐,你也请大表哥了?” 第04章 尝后果 在场的几个少年男女谁也不敢讲话。 俱是在魏珩手底下吃过苦头的,现下被他抓到在吃酒胡闹,都恨不得自个儿原地消失。 正在他们垂着头祈祷顾窈莫再胡言乱语之时,便听“咔哒”一声——她身后的圆凳被挪了出去。 小姑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那杯倒满了空气的酒杯举起来,极认真道:“这一杯酒,敬大表哥!” 魏嫣压低脑袋,心中许愿她可莫再说了。 想到自个儿过后的下场——要么是抄书,要么便是半月不许出门。魏嫣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正是一派冷凝间,忽听魏珩冷声道:“哦?你敬我什么?” 近几日上京城内人贩子猖狂,许多人家都丢了孩子,他日日在京兆尹院内忙到正午才归家。 今日也是凑巧。 听闻魏嫣因新来的表妹宴请众人,念及顾窈刚进松寿堂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又是从偏远之处而来,唯恐姊妹间相处不佳,他便顺路来八仙亭瞧瞧。 哪成想,她竟是连酒都吃进了肚里,还醉了个十成十! 他鹰眸淡淡地打量面上一团酡红的少女,扫过她闪着水光的唇,看她如此醉态,能回答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顾窈将他这句话反复念了念,好容易反应过来,信心十足地答道: “一敬大表哥菩萨心肠,带我入t府。” “二敬大表哥爱护姊妹,在老太太跟前替我说话。” 魏珩眯了眯眼,他素来不喜旁人说些溜须拍马的话,可她这两句却也不赖,虽说他昨日不过顺手之劳。 看卷宗的郁气渐渐消散,他伸手拿过顾窈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 她的手指滚烫,略靠近一些便闻见浓浓的酒气,也不知是喝了几多。 魏珩正要开口让她们散了,却又听她咕哝:“三敬大表哥貌比潘安,看两眼便心情舒畅!” “……”魏嫣捂脸。 这下完了,马屁拍马腿上去了。 因被公主当街调戏之故,大哥平素是最厌旁人说他容颜,几乎到了深恶痛绝之地步。 果不其然,魏珩原本已然缓和的脸色又沉下来,将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冷厉道:“都回去。一个个像什么样,不成体统。” 见他已转身,魏嫣方才松了口气,便听他又道:“魏嫣,你身为大姐,放任弟妹吃酒取乐,回去将夫子本月所授课业抄二十遍。” 魏嫣脸白了白,心知这已是最好结果。且幸好此时乃月初,不过学了几篇文章。 她低声应了。 “魏瑜,你很好,十四岁便饮酒。” 魏瑜方才在席上口若悬河,几乎未有停下来的时候,现下却缩着脑袋,一声不吭。 他这位大哥,家里没谁不怕,也就他母亲敢偶尔上去拔根老虎胡须,吃亏了再回来大倒苦水。 他又没那样傻,遂老老实实地听着。 “你明日起寅正过来,在我院门前背满一个时辰书再去学堂。” 余下人他只用目光扫过,而醉得说胡话的那位,现已趴在桌子上,红润的脸蛋枕在手臂上,呼吸绵长。 他甩袖离去。 待确认魏珩走了,众人这才抬起头,互相望一望,唤人来收拾残局,各自散去。 · 顾窈再醒来时,周遭已是漆黑一片。 她迷惘地眨了会儿眼睛,待适应了夜色,这才缓缓坐起身。 头好疼…… 顾窈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闪过最后见过的一个人——魏珩。 他也去八仙亭了么? 她醉酒后常常不记事,总容易做出让人生气的事来。 譬如十岁那年,她将娘刚晒好的棉花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最后那年过年,只她一人穿着旧冬袄。 爹爹还笑她活该。 今次,她不会又干出什么坏事罢? 心中不安,又觉喉咙干渴得厉害,正下了床要起身,便听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点点烛光渐渐靠近。 是夏莲,她在外间榻上守夜。 见她醒了,夏莲松了口气,道:“表姑娘睡了将近五个时辰,若明日还不醒,我们便预备去请郎中了。” 顾窈接过她递来的杯盏,咕咚咕咚喝下润润嗓子,方道:“没那样严重。” 不过,她也没想到那青梅酒竟那样好喝,喝着喝着便停不下来。 且比陈县的黄酒还要醉人。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从舌尖尝到青梅味。 忽地又想起魏珩,忙问道:“我们在吃酒时,大表哥可是过去了?” 夏莲答是。 顾窈心里咯噔一下,似有自个儿干了大坏事的感觉。 她犹犹豫豫:“我、我可说了什么胡话……” 夏莲看着她的眸子里满是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