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听之,这魏家大爷面对他亲祖母的语气,依旧凉凉,甚至比对她的还要冷上几分。 老太太气得胸口痛,每回与他说此事,总要先拉出百姓压自个儿一头。 今次却是不能放任了,事关她魏氏一族,怎能再由他含混过去。 老太太道:“你公务忙,我们都晓得,你瞧平日里哪个敢去惹你?” “只这一回,公主设宴请你,为何不去?你就忙到连吃顿饭的功夫也没有?” 魏珩道: “老太太也知,我初入京兆尹院,实在不得闲。况我一个男子,公主邀我便去,岂非给了旁人说闲话的机会。此行不妥。” 老太太气得又要捶身侧的扶枕。 她原想道让公主看上,岂非魏家三世修来的福气,然而看一眼跟在魏珩后头低眉顺眼的姑娘,一时又憋了下去。 方才是实在忍不住,这才一进门便劈头盖脸地说他一通,想那姑娘约莫是他手底下的丫鬟。 可不过轻瞟一眼,却是未曾见过的脸面,长得艳若桃李,哪是一个丫鬟该长的模样—— 这,难不成他是想纳妾了,亦或是想要给个名声的外室?! 他若为拒绝公主做出此等糊涂事,那真真是要气死她这老祖母了。 老太太语气冷硬:“旁的我不管,你总要顾及公主的颜面,一次两次地拒绝,让她怎生是好?” 见大孙儿不答,便知他不虞。 眼下魏家只他和他父两人在官场,势单力薄,便是盼着他尚主也不好逼太过。 老太太打起精神,问道:“这位姑娘是?” 魏珩让出一步,叫顾窈近到前面。 顾窈手心微微出汗,她抿唇一笑,给老太太磕了个头,道:“我叫顾窈,我母亲是魏青兰,从宜州陈县来。” 老太太凝眉: 魏青兰,她有些印象。 似乎是故去的老太爷庶弟那支的亲戚,曾经也来给她请过安。 是个腼腆守礼的姑娘。 忽听一声嗤笑,却是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妇人所发出。 她道:“怎么?如今谁也能来咱们魏府打秋风了?” 堂上这么些人,还有几个丫鬟直直站着伺候主子,顾窈被当众嘲弄,一时红了耳朵,有些不知所措。 怔愣间,却听魏珩道:“她母亲是我魏氏亲戚,是老爷的t妹妹,我亦该称一声姑母。打秋风此言恶毒,望大太太慎言。” 大太太神色涨红,一双美目垂下,盯着地上,不再言语。 有魏珩撑腰,顾窈便继续道:“我父亲与母亲故去,曾叮嘱我来上京寻魏氏。我无所依靠,便斗胆上门了,实在羞愧。” 她磕的头实诚,又是失了双亲的可怜孩子,老太太不免心软。 但她一抬起脸,红着眼圈看向自个儿,老太太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此女,颜色太盛,又是这般娇媚勾人的面貌,着实让她不喜。 接着,又听魏珩道:“她母亲曾救过我母亲一命,正是当年母亲怀着阿嫣之时。” 那已是十六年以前的事。 当年朝廷动荡,叛军突袭上京,魏家不得已将阖府女眷送往南边避乱。 然因有追兵,魏家主母与队伍意外走失,若非魏青兰所救,莫说是腹中孩子,便是她自个儿,亦会命丧黄泉。 堂上几人都晓得此事,一时默然。 魏珩又将祥云纹的半块玉递过去:“此乃信物。” 老太太拿在手中,见真是此物,便只得叹道:“果真如此。” 转手递给魏嫣,下一刻,便听孙女“哇”一声哭出—— 这是想娘了。 老太太将孙女搂进怀里,好生哄了一番,又冲着顾窈道:“阿窈,好孩子。既无处可去,便留在魏家,我们护着你。” 这番话说得未必真心实意。 顾窈心里清楚。 但她只盼着要一个能容身的地儿,能保护她不受陈县那人骚扰的强大羽翼,所以纵然老太太并非真心,顾窈也感激她。 她又躬身道谢:“阿窈谢老太太。” 老太太又问:“陈县路远,你来上京吃了许多苦头罢?” 顾窈道:“陈县邻居何家父子来上京运镖,便将我带上一起,虽路途遥远,但好在没遇见什么危险。” 老太太欣慰点头。 又寒暄几句,老太太已然面露疲色。 今日原也闹腾了这样久了,已至午时,老太太不愿看见铁面阎王似的的大孙儿,也不愿看见整日挑事的儿媳妇,遂道: “你们都各自回罢。” 魏珩却不应,只道:“须得为表妹安排个住处。” 老太太端茶盏的手一顿,方要说这等小事何足挂齿,眸光又划过面色不佳的儿媳妇,知她气性小,由她来做自然不妥。 她暗自沉思了会儿子,便听儿媳妇提议:“阿窈不如去沁河院住罢。” 老太太暗自叹气—— 瞧瞧,就这般容不得前人,她总是要被阿珩刺上几句才肯消停。 若非她为魏家生了好几个孩儿,她是当真忍不得这儿媳妇。 果不其然,魏珩冷声: “沁河院是什么地儿,大太太不知?我们魏府这般大,何至于要一个弱质女流住在最偏僻的地儿,让人去吃灰么?传扬出去,叫旁人知晓魏家是这般对待主母恩人之女的,莫不叫人笑话?” 大太太暗自咬牙。 自个儿如今才是魏家主母,他却一口一个主母恩人之女,真真可恨。 心中这般,却又不敢明面显露,毕竟如今魏家这一代,全靠着他。 她讪讪道:“我多言了。” 老太太及时道:“那便让阿窈去住岁芳园罢,那处离阿妘几个的院子都近,再给她配两个丫鬟,可好?” 魏珩这才道:“全听老太太的。” 方才魏珩怒斥大太太,顾窈简直要被吓傻了,哪见过小辈这般顶撞长辈的。 但见结果,便知他威名已久,恐怕没人敢惹他。 果真是自个儿有本事才行!她想。 老太太这回是真把所有人都赶走了,连魏嫣也不例外。 只叮嘱她为顾窈安排好一切,当做自家姐妹。 魏嫣无有不应。 一出老太太的松寿堂,魏珩便阔步离去。 顾窈想到方才老太太又将玉佩给他,想要找他要回来—— 但又纠结,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虽说她已佩戴许多年了。 眼睁睁看着他走得极快,连声招呼也未打。 魏嫣则谨遵老太太的吩咐,一步未离。 因有母亲的救命恩人之女这层关系,魏嫣与顾窈很快熟络。 知她如今方满十五,自个儿还要大她一岁,魏嫣便称她“阿窈”。 问完一堆当年陈县之事,魏嫣才道:“今儿大哥的脸色吓人,可真是发了好大的火。” 顾窈眨眨眼。 她见魏珩说话语速正常,面对大太太之时亦是平心静气,不过寥寥几语便使对方笑不出来便是了。 见她不解,魏嫣解释:“大哥平素便冷,但今日大抵是心烦,连刺大太太两句,他从前都不爱搭理她的。” 说着说着,她便笑起来:“真是活该,她当真以为能拿捏我们。哼,连你也要对付,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这话说的,仿佛顾窈是什么不值得对付的人一般。 魏嫣自个儿也知说错话了,连忙吐吐舌头,挽住她的胳膊: “我是说你远道而来,她这样实在失礼。阿窈勿怪。” 顾窈只抿唇笑笑。 魏嫣为她挑了两个丫鬟,一个唤作春桃,一个唤作夏莲,都是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看起来倒是喜庆。 将她送到岁芳园门前,魏嫣道: “我要去陪老太太吃午食,这便回松寿堂了。你若是缺了什么,便与我说,或是叫春桃夏莲去管家那儿知会一声。” 顾窈谢过她,又听她道:“对了,阿窈,你既来了,明日便与我们几个小辈聚一聚,也好让大家识得你。” 顾窈一时犹豫,她知这上京城里的贵女公子平日里都有课业,若因她大费周章,叫老太太知晓了岂非不好。 将心中顾虑说出,魏嫣却道:“阿窈不必忧心,明日是休沐日,大家伙都无事。” 她挥手:“那我便先回啦!” 少女面带春色,眼含期待,满心都是明日的宴会。 明日休沐,先生也放假,那表哥……应当也有时间来的罢? 她想到今日方见顾窈,便被她的容色惊艳到,一时心中有了危机感。 连忙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