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共感后,无序比从前更留意朱柿的神情。 他看到朱柿快速瞟了自己一眼,然后咬了咬唇,轻微缩头,眼神里满是怯怯。 她后退半步,背过身,独自纠结起来。 这轻轻半步,让无序有一丝不满。 他分不清朱柿的后退,是因为犹豫,还是因为害怕自己。 无序自知刚才的态度不近人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过朱柿,也不许她近身。 以朱柿的性子,现下多半是在怕他。 无序想用若有似无的疏离,证明自己不再受朱柿牵绊。 谁知朱柿如他所愿退开,对他背过了身,无序反倒焦躁起来。 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不小心闹过了头,最终发现没人来哄自己了。 无序走到朱柿面前,一开口,是从前温温淡淡的语气。 “不是你一人去,我会跟着。 “但万事靠你自己。” 听到无序会陪着,朱柿咬着的唇松下,微微张开,慢慢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背过身时,朱柿已经想好,相信无序,他说自己可以那就可以。 她给自己鼓足勇气,完全不是无序猜的犹豫害怕这些负面情绪。 朱柿蹦过来,牵起无序的大手。 “我们现在就走!” 这回无序没有避开,但也没动身。 还有一事未告诉朱柿。 鬼城是凡人死后去的第一个地方,里面是一些残存人气的鬼魂。 无序这种阴气森森的的大鬼,在里面动用鬼力,会立刻被发现,而朱柿的神魂有人味,能轻易混进去。 只是,一旦进入地底,朱柿就不再是真正的人了。 无序看到朱柿炽热的眼神黯下去。 他说得更直截了当些。 “你会死,你不能再回凡间。” 朱柿愣住,因为那句不能再回来。 她还牵着无序的手,下意识捏紧了他的手指, 急急追问。 “如果我想姐姐了呢?” “如果我想看看姐姐,可不可以回家?” 无序冷峭的眉眼,骤然蹙起,流露出一丝动容。 这种感觉太熟悉,和朱柿共感的日日夜夜,他都感受过朱柿对朱青的执着,一种充盈全身的暖意。 朱柿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再也见不到朱青……比起生死,朱柿更在乎自己的姐姐。 无序任由朱柿握着手指。 “进入地底后,你这样的人魂会被阴气侵蚀,变成半人半鬼,直至化鬼。” “在凡界的一切会消散,你姐姐会彻底忘了你。” 朱柿低下头沉默。 好半晌,她用手心抹抹眼睛,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死了就不能回家了…… “姐姐不记得我也好,就不用伤心了。 在朱柿心里,没什么比姐姐更重要,哪怕是她自己。 “无序,我可以再见姐姐一面吗?” 无序一瞬不瞬盯着朱柿。 “此地是你的梦,不是凡间,我如今没有能力左右你的肉身。” 朱柿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梦里。 难怪周围那么安静,仿佛整个小镇只有她和无序。 朱柿想起来了,自己先前在一个黑黢黢的洞里,还有小白,她和小白吵了一架。 想到这,恍惚间,朱柿觉得大腿发凉。 * 洞穴里。 辽嫌朱柿的破衣裳碍事,直接给脱了。 他正把朱柿圈在身上,一点点为她舔舐腿上伤口。 朱柿赤条条贴着蛇鳞,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辽俯身过去,身躯压得很低,腹部鳞片贴着朱柿软软的肚子,一路游上。 白皙的脸停在朱柿唇边,细听…… 她竟然在喊“无序” 辽原本慵懒的身躯绷紧,脸色难看。 他侧过脸,鼻尖碰到朱柿的脸,一口咬住脸颊肉,直到她吃痛闭嘴。 * 梦境里的朱柿,觉得脸上一疼,但她没有理会。 离开前,她跑到姐姐房间翻找,用包裹将朱青平时喜欢用的首饰衣服包起来。 但是这些东西一离开小院就化成烟雾消散。 朱柿想带上姐姐的东西,可是怎么也带不走,试了好几次,朱青的东西一出门就回到原位。 “此处一切都是虚影,执着无义。” 无序的话朱柿充耳不闻。 她撅着嘴,又把一支簪子藏进怀里。 然后飞奔出门,以为自己够快就能留住这根簪子。 簪子在朱柿怀里渐渐虚化。 朱柿失落地站在原地。 无序走上前,用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 朱柿捧在手心里看,是一只小狗木雕。 木雕耷拉下来的耳朵,像极了小黄。 无序示意朱柿摸一下。 朱柿把木雕翻过来,揉揉它的肚子,是小黄最喜欢的摸法。 揉到三下,木雕从朱柿手心蹦走。 落地化成小黄的模样,尾巴甩得飞快,一直绕着朱柿无序打转。 连高兴时,一屁股坐在朱柿脚面上的动作,也和小黄一模一样。 “小黄!你怎么在这?” 无序简单解释了几句。 小黄在第一次吃了毒果时就该投胎转生,是无序强留下它,如今再想投胎几乎不可能,唯有随朱柿潜入地底,再寻机会。 朱柿一知半解,但听到是辽放的毒果害小黄死过一次,这回又伤了它后,她笑吟吟的脸无措起来。 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小白竟做了这些事…… * 朱青的小院中,朱柿离开了两个时辰。 张蛰听到门口有声音,以为朱柿回来了,起身刚到门口。 他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开门,为什么站在这里。 柴房中,朱柿的衣物,属于她的东西在一件件消失。 朱青躺在床上,无序留在她身上的那团黑气钻进她全身经络,让她慢慢睁开眼。 第1章 缠吻 朱青醒来,挣扎起身,张蛰听到动静立刻折回柴房。 只见朱青满头大汗,唇色苍白,两颊有大病初愈后的瘦陷。 张蛰伸出长臂,稳稳托住朱青后背,让她坐起。 他擦去朱青眼角的汗,收回手,捻了捻指面的汗液,到井边打水。 朱青迷茫地环顾柴房,淡淡睫毛不停颤动。 她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柴房空荡荡的。 墙角,床头,帐子顶似乎应该放着什么…… 她挪下床,摸着柴房里的东西,慢慢走了几步,然后蹲下,看向床底。 床底应该是有东西的,现在空空如也。 张蛰带着木盆和巾帕进来时,朱青坐在地上发呆。 他皱起眉,把朱青扶到床上,拧了条湿帕子,亲自给她擦汗。 帕子盖了朱青满脸。 张蛰的大手隔着湿帕,感受到朱青的眉眼,还有她脸上微微的热意。 先前大夫说朱青得了风寒,如今终于出汗,不擦干净容易受冻。 他动作又轻又快。 但朱青湿透的后背,透出她淡黄色里衣,隐隐约约。 张蛰愣住,手停在朱青脖子上,不再往下。 朱青回过神,接过帕子想要自己来。 张蛰到门外等了片刻,突然听到柴房里传出摔倒声。 猛地推门进去。 朱青跌在地上,旁边是翻开的竹箱。 似乎想找什么东西,但把箱子打翻了。 张蛰把朱青从地上捞起来,比划着问:是不是要衣服? 被张蛰抱进怀里的瞬间,朱青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不知道怎么和张蛰说。 她觉得这里很陌生,明明这个小院就是她的家,但只有眼前的张蛰给她熟悉的感觉,其他一切,都让朱青莫名不安。 她心跳得很快,但却空空洞洞,仿佛丢了什么最宝贝的东西……可无论她怎么翻找,都没有找到。 朱青张开手臂搂住张蛰,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她哭得毫无征兆,也很安静,张蛰默默收紧臂膀。 强壮的手臂将她完全圈住,任朱青伏在自己胸口流泪。 * 与此同时,朱柿和无序在前往鬼城的绿海里。 这是阴阳相隔的交界处。 整片天地只有两种颜色,白色的上部分,绿色的下部分。 海面的起伏,像一条巨大绿蟒在翻滚。 白光下,荡漾水面如绿色鳞片在闪动。 近看,海面冒着热烟,一只黑底黄漆小船在海上。 船上的朱柿满头大汗,无序却冷冷阴阴,不见半分热意。 越靠近鬼城,朱柿就越难受。 她身上阳气浓烈,炙热感从内脏传到四肢。 他们已经在绿海呆了一天,但凡界只过去四个时辰。 朱柿实在热得难受,偷偷看了眼船尾的无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