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双剑收好,捉着那只狐狸面具,笑意盎然地走过每位宾客。 “诸位,不如这样,你们要看,就来看我的脸吧!” 薄薄的灯光洒落,从他的额前一直到鼻峰,分割出绝美的弧线。仿佛一束盛放极致的昙花,稚嫩鲜亮,美得叫人几乎忘记呼吸。 在这一刻,何为仙门第一美人,已经被人们淡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只是着了魔一样黏在这束昙花身上。看他飞扬翘起的眼尾,因为笑意而弯成柔软春柳。 ……明幼镜。 他叫明幼镜。 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明幼镜。 在这个十足精致而又柔软清新的名字面前,任何前缀、头衔都显得单薄。 不是小太子,不是什么爱徒。 只是明幼镜。 在这鸦雀无声的静默中,明幼镜又轻盈地坐回了原位,将面具重新戴好。 他看向宗苍,发现宗苍也在看着自己。 大掌从桌下伸过来,放在他的膝头,重重拍了拍。 男人暗金色的瞳孔里也盛上几分罕见的欣慰,唇瓣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幼镜握住他的手,孩子气地晃着。 宗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 明幼镜顿时面颊发烫,幸而有面具遮掩,看不太出来。 他小声问:“苍哥,我做得对么?” 宗苍温和道:“有何不对?你做的很好。” 明幼镜这才放心了,笑出两颗洁白小牙:“那你夸夸我?” 宗苍转过头来,微微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好孩子,我以你为骄傲。” 明幼镜心里顿时像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和他炫耀起来自己方才那一招一式使得有多漂亮。 宗苍撑肘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宠溺,那神情,简直是领主头狼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一只小崽子。 明幼镜以箸作剑,在空中飞舞片刻,刺进他面前那片削薄的牛肉。 “就像这样,然后,我就——” 话音未落,却听“啪”的一记耳光,从宴席角落传来。 房怀晚挨了这一巴掌,面上的珠帘晃如飞雨,发冠都几乎被打掉了。 房室吟捏着她的下巴,冷漠斥道:“蠢货。要你何用?” 而房怀晚跪在父亲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房室吟提起自己拖地的衣摆,肥胖的腹部随之乱晃,那一双被酒水浇得半湿的靴子,就这么伸到了房怀晚面前。 原是方才用来祝酒的那一杯,被他自己倒在了靴尖上,将缎面都脏污了。 房室吟漠然地命令:“给我舔干净。” 明幼镜面上笑容顿时凝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宗苍按下。 “这是旁人家事,你我身为宾客,怎好插手。” 明幼镜愤愤:“那也不能让他这样侮辱人啊!” 宗苍神情淡淡:“你帮得了她这一次,帮得了她下一次吗?”见他沉默,又继续道,“既然不能,就不要随便给予旁人希望,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明幼镜不甘道:“连你也救不了她?” “我能。但是镜镜,救人是有代价的。我如若救了她,往后就得对她一直负责到底,说不定,还要娶她。你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哑口无言。 他……他不想。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往房怀晚那个方向瞧,只见那只美丽的羔羊乖顺地俯下身去,面上珠帘撩开半截,湿漉的舌尖从房室吟的靴尖舔过。 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子,却要为这头恶心的畜生舔靴…… 而满座宾客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就算有几个斜睨过目光的,也是玩味戏谑神色。 仿佛更多的是艳羡和遗憾,只恨能被美人舔靴的不是自己。 明幼镜忽然意识到,虽然由于他的出手,房怀晚的真颜没有被这些人窥探了去,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用以臆想的出口而已,一个发泄. 欲望的器皿,她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有那张脸的。 可是,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听从一头畜生? 方才孤芳剑从耳边擦过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明幼镜真的想不通。 “镜镜,人是有奴性的。”宗苍忽然开口,“习惯了服从太久,枷锁便会长进骨头。到最后,只知道听从命令……而忘记尊严,忘记一切。” 他放下酒杯,“房怀晚不是哑巴。她可以说话的。” 换言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已经习惯了缄默。 勒令服从就是这样,能够把一个人扭曲的沉默的器皿。 房室吟不是畜生,他是圈养牲畜的主人。 明幼镜心尖一阵刺痛。 不,他不认可这种说法!不管被命令多少次,扇多少个巴掌,他也绝不会变成哑巴! 他绝意挣开宗苍的手。 而就在动作的这一刹那,听见了剑锋没入血肉的撕裂声。 ……原本落在地上的孤芳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房怀晚手中。 而那尖锐的剑尖,则从房室吟的喉头穿过,血淋淋地,洞穿脖颈。 银白的剑尖上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房怀晚面前纯白的珠帘也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而那双羔羊一样顺从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派毫无波澜的温和。 孤芳剑抽出,房室吟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像只被捞到岸上的鱼,挣扎扑腾了几下,终于了无生息。 宗苍第一个站起身来,黑袍一挥,缚仙索将房怀晚缠绕禁锢。他走到房室吟的尸体旁,指尖在他血肉模糊而泛着焦黑的伤口一碰,眸光瞬间冷成冰窟。 再看向房怀晚,一字一顿道:“你的剑上淬过思无邪。是谁给你的?” 房室吟百年修士,□□就算腰斩,也不至于顷刻间元神俱灭。 但是碰上了思无邪……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晕,他的掌心渗出汗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 思无邪。 仿佛有无数场景在脑中飞速闪过,商珏,丹峥,孕蛊,房怀晚,思无邪……还有佘荫叶。 如同一瞬间勘破了隐秘的阴谋,而这阴谋却似乌云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宗苍向他走过来,就算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阴沉的脸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明幼镜的手,安抚道:“别怕,镜镜。走,你先离开此处,我来处理。” 明幼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佘荫叶了。 他去哪儿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总之是非常具有隐喻意味的一章…… 咳咳。我超级喜欢沉默的羔羊那部电影,稍微稍微稍微致敬一下。 第70章 孤芳剑(5) 誓月宗上的丝竹管弦已然凝结成一片死寂。 明幼镜站在萧瑟的竹影下, 看着来往纷纷的誓月宗弟子,面色凝重的赴宴宾客,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如果说思无邪第一次出现, 尚且可以解释为商珏与宗苍的私人恩怨, 那这一次房怀晚的行刺行为, 便将孤芳剑便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径上竹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眼前。明幼镜抬起头,被宗苍松松地往怀里带了带。 “害怕没有?” 少年咬着唇瓣摇摇头:“我不怕。” 宗苍的掌心在他头顶轻揉, “没事的。人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房室吟也不算什么人才, 死了也不可惜。” 明幼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心脏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果不其然听宗苍道:“房怀晚此次弑父绝非一时起意, 而是筹谋已久。那把仿制的孤芳剑,一向是房室吟亲自保管, 房怀晚没有机会在上面淬毒。除非……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宗苍松开他一些, 低声问:“镜镜,那日你与佘荫叶曾到誓月宗来,可有什么意外之发现?” 明幼镜咬紧舌尖,低下眼帘, 像是在思索着。 房怀晚突发痫病, 说要火烧孕蛊, 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在此期间, 佘荫叶却离奇地拿到了孕蛊, 并下在了自己身上。 丹峥说二人年幼有故, 想来交情匪浅, 佘荫叶是想要帮助她的。 佘荫叶有动机不假,但是他是怎么得到思无邪的? 是……通过商珏吗?在丹鼎峰确实是看到了商珏的尸骨不错,但是…… 明幼镜攥紧袖口,半天才道:“……没有。” 宗苍盯着他:“真的没有?” 明幼镜抿唇:“真的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