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炽热得异常的体温和这过于亲密、近乎禁锢的拥抱,让安卡莉浑身僵硬了一瞬。 她立刻伸手,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冷声道:“程妄。” 然而,程妄非但没有丝毫松手,反而变本加厉。 一只滚烫得吓人的手强硬地挤进她微凉的手指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锁住。 另一只手则依旧牢牢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固定在自己灼热颤抖的身前,仿佛要将她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偏执地唤着她的名字: “卡莉……” 安卡莉对于他这种不顾她意愿的行为感到不耐,微微皱着眉,用着清晰的声调说道: “程妄。” “我不喜欢你。” 听见她充满凉意的声音,程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混乱与难以置信。 安卡莉迎着他错愕的目光,继续用平静却疏离的语调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我们在交往的错觉。但事实上,我和你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认识'而已。” 她刻意略过了他此前那些充满恶意的行为,毕竟,她无法确定此刻记忆错乱的程妄究竟还记得多少。 “而且,”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距离新年,还有六天。” 程妄的动作僵住了。 他像是被“圣诞节”这几个字钉在了原地,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忽然凝固,显出一种茫然的空洞。 程妄重复道:“圣诞……节?” 他声音轻了下去,先前的委屈和笃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脆硬的礁石。 视线从安卡莉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越蹙越紧,仿佛在费力地检索一段混乱模糊的记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试图抓住那些清晰的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记忆,却像握不住流沙。 忽然,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头痛侵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再次看向安卡莉,眼神里的偏执和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脆弱。 他抬起手腕,急切地点亮了手环的屏幕。 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 12月25日。 “怎么会?”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崩塌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 而且…… 第80章 而且……年份也不对。 程妄半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地盯着手环屏幕上,相比于现在的日期,那上面显示的年份更让他震惊。 现在分明比他刚才那段记忆中的年份,整整提前了一年! 他闭了闭眸。 这一刻,他昨天那些失去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并伴随着生疼的胀痛。 他甚至能回忆起对方将摆件砸向他头的那一瞬间。 而脑中充满细节的新年'记忆'如同一张又一张的幻灯片,开始不停地闪烁着,明灭不定。 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已然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这段记忆……似乎不是他的。 准确地说,它不属于'现在'的他。 混乱的记忆互相交杂着,仿佛搅在一起的麻线,乱成一团。 安卡莉看着对方怔忪晃神的表情,将自己的手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随后快速说道:“程妄,既然你头上的伤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 她打算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离开这里。 但……计策好像失败了。 她还没有转过身,指尖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轻轻勾住。 安卡莉视线向下移,就看见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手背苍白的皮肤下显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她微微抬眸。 只见程妄掩下眼眸,整个人陷入一种异常寂静的状态,让人不看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无端又透出一种阴郁又脆弱的气质。 程妄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拥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头疼……”他声音沙哑,这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激动,多了些真实的痛苦与迷茫。 安卡莉经过刚才的事, 此时在面对他的这种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开口道:“我去帮你叫医生。” 程妄抬起头,眼皮折起浅浅的痕迹,鸦青色眸子的眼尾洇着些红,浅色的发丝黏在脸侧,为那靡丽的容颜更添了些艳色。 他望向她,眼底的穿透力浅了许多,反而因为混乱的记忆而变得空茫。 他张口说出了一个让她无法轻易反驳的理由:“你砸伤了我的头,就不打算……负点责吗?” 程妄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语调听上去带着一点不符合他性格的示弱。 示弱? 是她的错觉吧? 安卡莉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白色绷带上,沉默了一瞬。 虽然程妄此人行事乖张,不怎么讨喜,但话又说回来,这伤确确实实是她造成的。 “……你想我怎么做?”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带着些许无奈问道。 “我的记忆还是一团乱。” 程妄的声音低沉,语速低缓,刻意让其带着一丝让人容易察觉到的恳求,同时表露出恰到好处的神情,“你多和我待一会儿,说不定,我能想起之前的记忆。”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而她的存在,也许会让他知道那些'奇怪'记忆出现的原因。 说这话时,程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探寻,与他整体阴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突兀的反差,反而更显可信。 但,安卡莉听到这话的瞬间蹙起了眉。 她又不是医生,留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上刺眼的纱布,她回想起昨日那些鲜血从他额角淌下的画面,心中微不足道的愧疚感还是占了上风。 “我有空会来看你。”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是她所能让步的极限。 程妄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听到这个模糊的承诺,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 “好。”他应道,声音轻了下去。 随后松开了那一直勾住她指尖的手,动作缓慢,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意味,苍白的手指收回到身侧,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暂时的安抚。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笼罩在暗色中,只剩窗外那抹淡淡的雪色反射着走廊内清冷的光线。 程周雯这边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收起光屏,朝观察室里面的两人望去。 看见了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程妄,以及旁边安静无声,泛着淡淡烦闷的安卡莉。 她推门而入,细微的响动立刻引起了里面两人的注意。 他们的目光一同向她投来。 程周雯动作轻缓,目光直接投向病床上的人,声线缓和:“现在,有什么感觉?” 程妄假意皱了皱眉,鸦青色的眼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沙哑:“头有点疼。” 程周雯没有说话,只是面带不解,以一种冷静打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那层故作姿态的伪装,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假象,但,她一时也无法猜透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休息一下。”程妄适时地提出,随后靠在床头上,半阖上眼,露出一副需要静养的模样。 他也需要时间去思考那些不曾出现的记忆。 安卡莉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正合她意。 她朝程周雯礼貌地点点头,又对病床上的人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一丝留恋。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程周雯瞥了一眼病床上似乎真的准备'休息'的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询问:“说吧,你记忆怎么了?” 程妄这才重新睁开眼,在母亲面前稍稍卸下了伪装,但眼底的沉色却并未减少。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怠:“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床沿,随即停下,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 离开病房的安卡莉,走到医院的门廊下,看着寒风裹挟着飘雪,在空中打着旋,让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冷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