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晚风习习,清月如照。 梦会周公前,她依稀听见谁在耳边喃喃神伤—— “云云就这般想当人?” * 次日一早。 晴日的朝晖透过窗棂,掠经榻上人眉眼,眼睫微微一颤,潘月自梦中惊醒,倏地坐起身。 这是? 她下意识紧攥衾被,左顾右盼;看清自己所在,一双柳目刹时瞪得浑圆。 房间?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楼下桌边睡了过去,再而后便没了记忆。而今……她何时上的楼、回了房? 她翻身下榻,端起铜镜左右照了照,又回身看向床榻。 衣襟完整、鞋袜如初,木簪盘发却已褪下,脸也似清洗过……某种可能浮出脑海,端着铜镜的手倏地一顿,潘月剪瞳忽闪,两靥绯红。 坐立难安间,枕边一缕狐毛映入眼帘,潘月的神情又是一怔。 松松来过? 她看向窗边,又看向房门;门窗依旧紧闭,松松是从哪钻进来的?又是何时去的? “叩叩!” 潘月心下茫然,正百思不得其解,叩门声突然响起,武松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云云醒了吗?该出发去菡萏绣庄了!” “马上!” 潘月心下一慌,立时放下铜镜,理了理鬓发,高声应道:“来了!” 第19章 “爹、二伯, 这位便是先前与你们提过的,近来名动阳谷的打虎英雄武松、武家的主事娘子,潘娘子!” 菡萏绣庄谷雨厅, 一缕晴照拂过厅前田田莲叶, 于廊下落成婆娑摇曳的影。 一袭藕荷色襦裙的婢女踩碎满地摇曳多姿, 轻奉上四盏荷叶茶,很快退至门边, 敛目不语。 堂下一张楠木长桌,主座朝南, 客座往北。 潘月武松两人将迈过门廊, 听清何惜的话,立时敛袂上前, 盈盈行礼道:“大掌柜、二掌柜, 奴家这厢有礼!” 两名主家年近天命, 眉目间依旧肖似,举手投足气度却似截然不同。 “娘子快快请起!” 言笑晏晏、率先上前的是何惜的父亲, 菡萏绣庄的大掌柜。 一早让爱女吹了不少耳旁风, 见他两个入内,何大掌柜不语三分笑;相让着行了礼,大掌柜捋着胡须,客客气气相迎道:“时闻庄中人议论, 潘娘子色绝艺无双, 今日得见, 果真气度非常!” “掌柜谬赞!”潘月连连摆手, 以作汗颜。 “哼!”同坐在前的二掌柜冷眼睥睨四下, 冷哼一声, 并不接话。 何惜黛眉微拧, 瞟了眼躬身在前的潘月,两眼滴溜一转,倏地错步上前,环住自家二伯手腕,亲亲热热拥他上座。 “二伯坐!” 不等人应声,她朝潘月使了个眼色,高声道:“素闻娘子技艺非凡,今日趁两位长辈皆在,娘子为通判夫人特制的茶果盒,能否打开与我等一看!” “是!” 潘月接过武松递来的食盒,盈盈上前道:“有劳大掌柜、二掌柜过目!” “这?!” 恰有荷风盈窗而入,茶果甜香伴着她揭盖的动作袅袅四溢,刹时盖过了满堂荷叶茶香。 何惜眼睛一亮,撑着桌沿端量许久,眼里颤动着狡黠,转又朝自家二伯道:“二伯看,这茶果盒色香味具齐,是否比燕子堂的招牌还要精雅细致些!” “……哼!” 何二伯斜睨着桌上茶果,眼底似有惊愕一闪而过,转又瞟了眼敛袂在旁的潘月,撇了撇嘴角,一脸不满道:“金玉其外……虚有其表!” “二伯不曾用过,如何知晓它是虚有其表,还是表里如一?” 何惜搡他一记,很是不满地看向左右。 大掌柜轻拍拍她肩,正要帮着打圆场,何惜两眼一转,转向躬身在旁的婢女道:“悦娘子呢?怎么还没来?” 悦娘子——潘月已提前打探过,除却何惜,菡萏绣庄内还有另一位举足轻重的当家娘子——姓何、名悦,何惜的堂妹,何家二掌柜的掌上明珠。 何家二伯再如何不讲情面,潘月的茶果盒若能得何悦欢喜,必能事半功倍,得何二伯首肯! “回娘子的话!” 婢女近前半步,应声道:“悦娘子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通判夫人一早递了口信来,因着行程有变,明日晌午便会抵达绣庄。悦娘子担心那狐白裘出差错,说要先去库房一趟,赶得及再过来。” 狐白裘?! “狐白裘”三字落入耳中,潘月的心没来由的一颤,下意识抬起头,余光里映入武松骤而紧绷的身形,茫然偏过头。 素来天真懵懂的武二郎不知怎得,在听闻“狐白裘”的刹那,双瞳骤缩,清亮的狐狸眼中倏而迸出仿若野兽的凶狠。 潘月蹙起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茫然在旁的侍婢,又转向武松,想了想,自桌下轻拉住他衣袂,无声道:怎么了? 武松紧蹙的眉头顿然舒展,正要应声,紧闭的厅门外倏而传来咚咚声响,似有谁人匆匆忙忙朝谷雨厅急赶而来。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不好了!娘子!掌柜!出事了!” 嘭的一声,厅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容颜秀丽的绣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扶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慌什么?!”何惜一声厉喝,起身同时,眼神示意来人道,“不见贵客在厅?!好生说话!” 绣娘神情一颤,抬眼见大掌柜、二掌柜、惜娘子……一众宾客在堂,脸上血色顿时,哆哆嗦嗦道:“娘、娘子……” “出了什么事?”何惜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好生回话!” “是!” 绣娘长出一口气,扶着门口喘息许久,战战兢兢道:“回惜娘子的话,是通判夫人的狐白裘;方才悦娘子入库房查看,发现那狐白裘领斑斑点点,似是坏了!” “什么?!” 何惜脸色骤变,顾不得潘月武松在堂,大步上前道:“杵着作甚,还不快带路?” “是!” 绣娘立时起身,迎着何惜众人往南院浩浩荡荡而去。 * 一炷香后。 菡萏绣庄,南院库房。 门前一丛芭蕉轻摆,两名绣女徘徊廊下,伸长了脖颈左顾右盼,神情很是焦躁。 “冬青、竹月!” “惜娘子!” 不多时,眼见一群人哄哄闹闹穿过南院拱门而来,冬青、竹月的两名绣娘眼睛一亮,立时飞奔向前,着急忙慌道:“娘子可算是来了!” “怎么回事?” 大掌柜一声低喝,性子沉稳的竹月转身朝众人行了一礼,沉声道:“回掌柜的话,因着通判夫人亲自交代,那狐白领自送来至今已半月,一直挂在库房正中,不曾收纳进箱中一日。” “此事上下皆知。”何大掌柜轻一颔首,厉声追问道,“既好生挂着,那领子为何会坏?” “不知是老李还是王二!” 冬青性急,等不及竹月娓娓道来,朝斜侧里啐了一口唾沫,接过话头道:“大掌柜有所不知,前几日落雨,惜娘子千叮咛万嘱咐,阳谷黄梅在即,各门各厅、尤其各库房屋檐瓦顶务必仔细修缮!也不知他两个谁人偷懒,整日只知吃酒,迄今不曾动工,殊不知三日前阳谷已落了一场大雨,好巧不巧,旁的院落皆无事,只南院……” “顶漏了?” 何惜撑着阿爹,举目抬头库房瓦顶迎风招摇的瓦松,秀眉骤然紧拧。 “狐白裘领洇了梅雨?” “若只几滴梅雨便也罢了!” 竹月紧蹙着眉尖摇摇头,看了看库房方向,又转向几人道:“也不知是哪一日的雨,沾了屋顶污秽,好巧不巧,正洇进狐白内领,捂了好几日,早捂出霉渍。若非悦娘子仔细,提前来库房检查一遍,怕是等明日通判夫人来了,还不知道呢!” 何惜面色微凛,扶着自家阿爹,抬头朝两人道:“阿爹、二伯!去看看悦妹妹?” “走!” 一行人前遮后拥挤进库房门口。 潘月武松两人外来是客,驻足库房廊下,不时翘首张望。 “那狐白裘?” 自影影绰绰间得窥库房正中的所谓“狐白裘”,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蹙起眉头。 所谓狐白裘,当由成百上千只白狐身上最为白皙柔软的部位——多为腋下——拼制制成。 通体雪白,而后称狐白。 可库房正中那件所谓狐白裘,除却领口,下半段分明是件锦衣,针脚虽精细,毕竟不同于狐裘。 冬青陪同两人候在廊下,看出她神色间的迟疑,转过身道:“娘子有所不知,你我皆知此非狐白裘,只通判夫人口口声声为其状元及第的大公子制了件狐白裘,惜娘子便关照庄中上下,不得言错,只将此称作狐白裘!” “原是如此。” 潘月轻一颔首,正待再问,冬青眼里噙着几分小娘子的娇羞,抬眸瞟了一眼武松,又道:“虽只有狐白领,却也难得。通判府的女婢说,那狐白领原是通判大人亲自于景阳冈下猎到的一只小白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