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风里的闲言碎语,松松只觉方才回程一路跑得太急太快,眼下胸腔里的一颗心不受控得砰砰直跳。 脑中嗡的一声,不等分明胸腔的灼灼怒意从何而来,小狐狸已如离弦之箭飞奔至潘月面前,伏低上半身,两眼盯着不远处面目可憎的几名妇人,龇牙咧嘴,狺狺狂吠! “嗷!!” 听见“犬吠声”,正探身洗衣的潘月下意识转过身,见是只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的、浑身脏兮兮的小白狐狸,神情一怔,两眼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几名妇人。 几名妇人已站起身,似为那不请自来小畜生所骇,齐齐花容失色,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畜生?!” “真真什么样的人,招来什么样的畜生!” 一长相刻薄的妇人捡起一块石头,奋力往小狐狸身上扔。 “小心!” 潘月双瞳一闪,顾不得手里的木盆,下意识张开双手、飞扑上前,将那只来路不明护在她面前的小狐狸护在了怀里。 “嘶!” 右手撑地同时,后背被尖石砸中,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抱着脏兮兮的小狐狸,就势躺平在地上,龇牙咧嘴。 “她,她这是?!” “可不是我!你们都瞧见了,是她自己扑了上来!” “可别管了!快走!” “……” 眼见她面色苍白滚倒在地,妇人们你推我,我搡你,纷纷端起木盆圆桶,争先恐后四散而去。 被护在怀里的小狐狸同样为她浑身颤抖、龇牙咧嘴的模样慌了神,下巴趴在她胸前,轻摇着尾巴,不敢动弹。 “吓到了?” 潘月仿佛不曾听闻她几人的恶语相向,待一阵疼痛过去,垂目瞧见胸前圆瞪着双目一脸惊骇的小狐狸,扑哧笑出声。 “我没事!倒是你,看胸前的颜色,明明是只小白狐,去哪个泥潭里打滚了,怎得成了只小灰狐?” 她拎着狐狸颈后皮坐起身,而后一手托着小狐狸,一手轻揉着他软乎乎的小脑袋,自言自语般开口。 “附近也没有林子,怎么跑到村庄来了……莫不是迷路了?不认路还敢乱逛,也不怕被逮住……这个朝代的大户人家可是最喜狐白裘!” 松松倚在她柔软的臂腕里,任她揉揉脑袋、摸摸下巴,下意识仰起头,心下只觉今日的春风实在惬意,舒服得狐迷迷瞪瞪,只不想睁开眼。 直至“迷路”两字落入耳中,他骤然睁开眼,一脸不解地看向云云。 云云这是何意? 莫不是……他低头看向自己,左侧挂着藤蔓,右侧沾上了花香,左足还被沟壑里那不长眼的藤蔓割出了几道伤口。 果真成了灰扑扑的小灰狐!难怪云云没能认出他来。 松松一脸羞赧地仰起头。 正巧一阵风吹过,吹起两岸春柳绿丝绦,吹落桃花雨纷纷,吹斜春晖绕着春柳于她周身落成深深浅浅、随风摇颤的潋滟。 明妍丽容映入眼帘,朝晖下的小狐狸眸光一怔,刹时只觉心跳如雷。 第4章 “这是?” 潘月抱起两眼发直的小狐狸,没等起身,余光瞥见他为藤蔓割伤的左后肢,秀眉骤然蹙起。 “伤了还往前冲?!” 她眼含嗔怪,右手食指轻点向小狐狸眉间。 ——小狐狸浑身雪白,只眉间一点丹朱色,形如一朵灼烧的火苗。 左右看了看,她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回到波光粼粼的河边,用帕子沾了水,小心洗去他左腿伤口痂处沾上的泥泞污垢。 春日破晓时的河水依旧寒凉。 湿帕子沾上左后肢的刹那,松松下意识一哆嗦,又怕冷水泼湿她的伤处,立时头歪进她臂腕里,圆瞪着澄澈的双眼,一动不动。 ——仿佛当真如话本子里所书,通人性般。 潘月忍俊不禁,紧了紧臂腕,又原地坐下,让小狐狸坐稳在自己膝上,手抵衣袂仔细擦干伤处。 一抹春晴拂过岸边、跃进眼角,偏头看清小狐狸叼了一路的“杂草”,潘月神情一怔。 “地榆?” 她侧身捡起那草药,看看膝上双目皎皎的小狐狸,又看向手里的地榆,满脸的不可思议,自言自语道:“当真通人性不成?” 小狐狸不语,只抖了抖耳朵,头倚进她臂腕;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缠住她腕子,仿佛讨赏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有地榆便好办了!”潘月揉了揉狐狸脑袋,莞尔道,“小福星,把地榆直接捣烂的效果虽不比曝晒过的根茎,你伤口好,用于止血够了!” 潘月一边嘀咕,一边站起身,抬眼瞧见不远处一棵被雷劈成中空的枯木桩,心头一喜,立时加快步子上前。 简单清理过木桩里的腐烂枯叶,潘月让小狐狸待在木桩里,自己回到河岸边,寻了一片形同“臼”的石片、一根形同“杵”的石柱,又将地榆仔细洗净,抬头看了看摇摆着尾巴双目炯炯的小狐狸,眼里带笑回到木桩边,随地坐下,拿起杵臼“叮叮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碗”里的地榆成泥时,日头已高升,拂过面颊的春日已有了不容忽视的热意。 潘月揉揉酸胀的左手腕,右手拭了拭细细渗出的鬓边汗,正要起身,左脚边倏地一暖。 垂目一看,却是那小狐狸不知何时跑出了木桩,仿佛陪伴般倚在她脚边,头枕着脚面,两眼望着村落方向,狐狸尾巴不时拂扫着地面,神情惬意。 “你倒是惬意!” 潘月抱起小狐狸,一手端着药泥,一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无聊了?” 不等应答,她让小狐狸趴稳在自己膝上,一手抓住他蜷曲在旁的左后肢,一手用石片分出一大坨药泥,口中嘟囔着“来得正好”,不等小狐狸反应,眼疾手快将药泥凃满他伤处。 垂目对上他依稀幽怨的双目,潘月噗嗤笑出声,鼻尖轻碰了碰他额间的小火苗,取出早已洗净晾干的帕子,替他仔细扎起一个蝴蝶结。 “好了!” 她直起身,顾不得腰酸背痛,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仿佛安慰般开口道:“莫怕!明日就好!” 仿佛当真听懂了她的话,小狐狸仰头看她一眼,又抖了抖耳朵,摊开了肚皮,躺平在她膝上——全然信任的姿势。 潘月揉着他柔软的小肚子,眼里的笑容在望向遥处炊烟的刹那顿然收起。 垂目沉吟许久,她抱着狐狸走向到木桩边,满目不舍揉了揉他松软的小脑袋,一面将他放进木桩里,一面道:“可惜出现的不是时候……而今我自身难保,不能给你一个家……” 嘟囔间,怀里的小狐狸突然睁开眼,两只前肢扒住她手腕,双目皎皎如春湖,依稀不解,又似满目不舍。 “听得懂我的话?” 潘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又抱进颈窝用力揉了揉。 风里的炊烟香越发浓郁。她轻叹一声,一面将小狐狸放下,一面点了点他额间的小火苗,仔细叮嘱道:“人多的地方少去,机灵些!一有空我便来看你!” 小狐狸透亮的眸间映入泠泠春水,昭昭春色。 直至潘月端起岸边的木盆,一步三回头的转身而去,小狐狸支起上半身,趴着树桩,口中吱吱呼唤,仿佛望眼欲穿。 直至潘月的身影融于春色,再消失不见,小狐狸头一歪,不多时,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般,倏地跃出木桩,朝人声渐沸的集市方向飞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清河县前,武家二楼。 潘月枯坐窗前,怔怔望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市巷,看春晖穿过千家万户,看邻人戴春花、春罗衣,热热闹闹走街串巷……分明熙熙攘攘好春色,落入她眼中,却只剩蜂围蝶舞,闹得人心慌。 莫名其妙来了依稀《水浒》的世界,奈何武松不同武松,金莲不同金莲…… 此间没有系统,穿越不问因由;倘若再回不去现世,自此后只能以金莲的身份活着,此间似宋非宋,原身一介使女——而今又嫁作贫民妇——她当何以安身立命? 手里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窗外人来人又去,蝶栖蝶又舞,她依旧怔坐窗前,心上茫然。 怔忪间,只听吱呀一声响,匆忙的脚步声自堂下传来,间或伴着一两声扁担吱呀声。 “娘子?” 武大郎? 潘月目光忽闪,秀眉顿然蹙起。 看日头不过正午,他此时回来作甚? 不等对方再开口,她连忙站起身,面无表情拉开房门,走到楼梯口。 看清大门廊下并肩而立、仿佛云泥的两道身影,潘月形容一僵,握着扶栏的手下意识用力。 昨日不告而别,她还以为武松羞愧于“调戏嫂嫂”的戏码,短期内不会再出现;而今与他兄长一道出现,莫不是恶人先告状? “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