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在敌国,人人仇视人人恨,能有什么好日子。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识字读书,其实最早是母亲教的。”嬴政没听到系统提示音,便继续往下说,“只不过很快,她就没办法教我了。她始终觉得我能回到秦国,所以便千方百计让我多学些东西。”
赵闻枭的挣扎停下来,她透过册子,能看见嬴政微微摆动的袖角。
简陋的压祟钱将红线压弯,在他手腕上晃荡。
手心下压,像火炉散着热气。
阿父在时,他们再怎么被仇视,也算安全。
可阿父的离开,让邯郸人以为他们是被抛掉的、无用的弃子。
那些积攒已久的仇恨,便劈头盖脸,化作泥巴和石块从天而降,砸破他们的屋顶,砸烂屋中桌案、床板、瓮釜……
嬴政说的三岁是足两岁,乃他出生的第三年。
赵闻枭趴在食案上,想要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变幻:“然后呢?”
“然后……”
赵闻枭抱着人脸等大的酒壶,把下巴搁到壶盖上:“既然你说了些悲伤的往事,那我就讲点儿高兴的吧。”
嬴政:“……”
她可真是深谙令人不高兴之道。
两位宿主做任务的画风,怎么总是和其他系统说的不一样。
难道他们两个不应该抱头痛哭,互相诉说着自己幼时的快乐或不幸,然后两颗心就此贴近,成为生死相依的兄妹吗??
嬴政松开手,把册子收回来,丢到一边。
主系统不情不愿,缓缓从“5/10”,跳转到“6/10”。
嬴政:懂了,不能光说事儿,得透露些许当时心绪,才能判为完成任务。
火凰和玄龙:“……”
走出来固然要遭受白眼、谩骂、殴打,可他到底看到了天、看到了人之百态、看到了天之下辽阔的土地。
书本像是没有肉身的神灵,赐他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可瞧这天下山河。
于是,那些谩骂殴打,一瞬间就变小了许多。
本该是欢庆吉祥的一年之始,邯郸却死气沉沉,宛若垂暮老人,仅有半点儿生机。
嬴政支着额角,看着跳跃在案上的虚影。
正午的日光照不到他脸上,倒是有大片斑驳阴影自头顶洒落,笼罩在他身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并不清晰的不规则图形。
那时的母亲,应当是爱他的,所以愿意为他计长远。
“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让我能够以质子之子的身份,与丹他们一起读书。”嬴政看着书册下安安静静不动的人,眼神虚晃一下又凝定,“可即便年幼,我也知晓,她能做到这样,定然十分不易。是故,即便赵室欺我辱我,我也不能赌气离开。”
若是一辈子躲起来,那他的一生,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
压祟钱却散着一点儿凉意,贴着她指尖。
她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动了动:“那你……”
刚张开口,又觉得实在没必要问。
院中桑树折倒,小菜萎靡,他们只好上山寻野菜而食。
不过得避开人去寻。
无瓦遮头,衣不暖食不饱,那都是常态。
嬴政顺手从旁边抽过一册书,盖在她脸上。
赵闻枭挣扎了一下,伸手想要将脸上的书弄下来。
嬴政抓住她的手,按在食案上:“然后,从那时开始,我与母亲便终日躲藏于室内,以免被泥巴和石头砸中。”
“我很小的时候,其实并不在母亲和父亲身边长大,而是跟着四位工作地点相对固定的老人家生活。”赵闻枭一只手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两位女士性格沉稳,端庄,两位男士斯文,温润。”
其实说稳定,也不算多稳定。
他饮了一口温凉的汤,将翻涌的冰山一角,重新压下去:“我说完了,到你了。”
有些东西,时机未到,委实不必露头影响他。
他咬上匕插着的、已沾上凉气的羊腿肉,将酒推到她面前去。
懂了。
原来是做任务。
只是
他依然愤怒,却也懂了愤怒从何处而来,该往何处而去。
“我明白,我将来必须得比他们更厉害,才有机会将所有这些都还回去,抚平我年幼的愤恨。”
嬴政说完,便停住不说话。
窗的图案在黑衣上扭曲,赵闻枭有些看不明白。
“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秦人在当时的邯郸,也是终日被仇恨笼罩在头顶的。”嬴政的声音低沉却平缓,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昭襄王五十年,我三岁,父亲回归秦国,将我和母亲留在邯郸。”
秦人计算年纪,更像是现代人所说的虚岁,从出生开始便是一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