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半晌，才开口问：“赵太后不知华阳太后送了解酒的热汤？”

嬴政从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应付一场大宴，脱下祭服后，头都有些胀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着凭肘，让寺人轻轻给自己按压额角两边，闭目养神。

门外寺人悄步向前，小声禀告：“王，华阳太后与赵太后送来解酒的热汤。”

她还没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经回答，听听就算，权当聊天醒神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回宫换衣，准备祭祀诸事。

老实蒙恬，放手就是一块金饼。

赵闻枭：“……有没有轻一点儿、薄一点儿的。”

她把金揣进荷包，又摊开手。

她扯了一张新的纸，先速记，打算回去再整理。

幸好收手顺滑，不仅没伤到自己，连跟她闲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暂走神。

蒙恬写完，将木板归还，赵闻枭收起金片，提笔速写新场景，继续问：“垫在牺牲底下的是什么？”

“茅。”

谁家好人封君是这样封的，周分封还晓得丢远一点儿。

蒙毅点头：“嗯。是也。”

啧啧。

蒙毅补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来岁风调雨顺，亦是祈求战事顺利。”

赵闻枭笔尖一转，给礼器打了个标注符，在底下做文字标注。

她对秦文字还不熟练，便递给蒙恬写，从怀里掏出金饰，随手捡了块石头慢慢打磨。

“寡人亲迎她。”

赵闻枭这边。

蒙恬送嬴政回宫以后，与下值的弟弟带着十位家将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队伍的半高处，一路跟随。

赵闻枭眉头一扬：“他觉得我邪？”

蒙恬：“……”

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寺人略尴尬，垂首：“非也，华阳宫寺人送热汤前来时，恰好碰见赵太后。”

嬴政：“……”

华阳太后如今还执掌整个后宫，她……罢了，她就不是个脑子清明的人。

嬴政“嗯”了一声，道：“收下。”

华阳太后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迟疑补充：“赵太后亲自来了，就在外候着。”

不出所料，赵太后又跑来扮母子情深，给他理顺衣领、绑腰带，一副好母亲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争气，泄出几分戾气。

祭祀诸事素来繁杂冗长，却是昭显身份，维护民心必不可少的举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来，铁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惫，倍感乏力。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带上的一块金片拆下来给她。

“教官要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把玩着那枚鸟形金饰，随口应付：“玩玩。”

赵闻枭笔锋一转，指着行走的人：“他们捧的是什么？”

“约莫是枣、栗、桃、榛、梅、菱、芡诸物；荇、葵、芹、薇、苹、藻、韭、芜菁诸物；麦、麻、黍、稷、稻诸物；菖蒲、茅、蘩、萧诸物。”3

懂了，果类、菜类、谷类和嘉草。

如果这是夏太后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这么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放肆臆测一番心思深沉的始皇帝。

她盯着远处一堆玄端1里大裘而冕2的君王，手下一歪，差点儿用金饰给自己割了片肉。

“秦国最近有战事？”

“祭祀倒不是专为战事，不过长安君屯留造反，大军出发不久，的确是有战事。”

“长安君……”赵闻枭琢磨着这个封号，轻笑一声，“要是我记得没错，长安就在咸阳隔壁，君王卧榻之侧。”

赵闻枭抱着画板，看着形似天坛却没有屋顶的露天祭坛，问蒙恬：“那叫什么？”

“畤（zhi）。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说人，还将每一层所站之人的身份、衣着、手中所执礼器和寓意都说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与祭祀宗庙和社稷有何不同。

沉默很久的玄龙都看不过眼了：“一号宿主，你是对感情过敏吗？”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这东西有寄托祝福的意义。

“啧啧。”赵闻枭看看墙壁的桃枝，又看看墙头戈矛浮影，摊手向蒙恬要东西，“给我一块能打磨的金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