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