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
光明磊落地离开?
保全自己?
在他和父亲这段畸形的父子关系里,他曾不下十次想要杀了他。
那种念头很短暂,往往在某个极端时刻冒出时,又被他惊恐地压制下去。
孩子总是很容易原谅父母,孩子总是很容易先责怪自己。
弗兰脑袋一阵嗡鸣,昏沉得更厉害,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加速流窜,人鱼在杂乱的照片里找到了另一张。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这张,你大概不知道吧,比母亲的贵呢,你小时候那些洗澡的照片……”
她的笑容悲哀癫狂
他看到了他的母亲。
轮椅转动,人鱼捡起了一张母亲嘴角缝针的照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你知道这些照片多少钱吗?”
她的创口变成他的烟酒,她是他的资源,他根本不是社会和阶级的受害者,他是加害者!
“相依为命?哈……相依为命?”
他推开了家门,看着四分五裂的家具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装得出来?
为什么偏偏你是我的父亲,你是她的丈夫?
你还能认为这些恶行里他有无可奈何吗?
他是凶手
杀人犯
因为无数个艰难的日子里,我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啊!
如果说他曾经只希望他坐牢,来清偿罪恶,那么他现在只希望他死。
那些伤口提示着他,他自己能够遗忘的伤口,曾一模一样出现在他母亲的身上,他不敢想象她是多么绝望。
因为这该死的血液似乎在支配他,骨子里的一份懦弱也在支配他,无数个日夜他总能为暴行找到理由。
因为世道艰难,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母亲死了,所以他这样对我。
那封信像是有不详的预兆,他知道不该打开它,对,他不能打开它。他因为心慌,手指一直发抖,看起来软弱可笑。
口渴……汗越来越多,信封被他的汗水濡湿,人鱼对他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嘲弄的叹息。
“就这样一辈子逃避下去吧,也很好。”
车在疾驰的时刻,他想过这些事情。
人在遭受创伤的时刻总是下意识去遗忘,他很容易遗忘男人如何打他。把他往死里打的夜晚,只要他能活下去,他就可以忘记所有伤害。
为什么呢?
弗兰开着车穿过城市奇怪的霓虹,他的呼吸是平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数过往像是影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想了很多东西,例如那个想过几百次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杀了我?
奇怪,他的人生已经粉碎到这种地步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早杀了他。
“一张一千。”
自杀是一瞬间的念头
没有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痛苦会让心跳剧烈,呼吸沸腾。但当真正走到自杀这一步时,反而会很冷静,这是他的体验。
“一张照片,10元。”
“他问你想知道妈妈怎么死的吗?”
“今夜,他在等你。”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心在发烫
和男人对视上那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再次出现
什么相依为命,没有相依为命,只是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身上苟活罢了。
十元……
一张一千……
他就是凶手
一想到每年和这个惺惺作态的男人去祭拜母亲,他就恶心得想吐。
太恶心了
那些被酒瓶砸在脑袋上的日子,那些被拽着头发往地上砸的日子,曾一模一样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些很容易麻木的创口,迟来地疼痛着。
你还能为他找到任何借口吗?再也不能了。
世道艰难?弗里克?
因为弗里克,所以他这样对我。
因为……
因为我只有他和我在相依为命
那张精致的脸,充满恶意时,像极了父亲。
他看着人鱼嘴角浅浅的白色疤痕,似乎象征着某种惨烈的过去,即使疤痕变淡,这种过去依然发生过。
他撕开了信封,看到第一张照片时,他没拿稳,照片散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