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维勒渐渐意识到,也许人们没有注意到弗兰那些表情,人们盯着他的脸,议论着他的皮囊。
欢呼和掌声响起,他没有鼓掌,他盯着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那个陌生人,他败了兴,他居然一瞬间感觉那个陌生的弗兰有些可笑尴尬,或许可以说,可怜。
接着,观众席中央有人站了起来,向着后门走来。维勒走到观众席的侧面坐下,然后悄悄看向后面,那个人的衣着看不清晰,脸上戴着口罩,但光凭那个轮廓就能让维勒明白那是谁,这一刻他的心跳很快。
褪去古板的袍子,身姿颀长的青年穿着骑装,微微扬着下巴站在舞台上,嘴角泄露出他的志得意满,嘈杂的议论声无法破坏他眼中的得意,他转过头来看着观众,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让维勒震住了。
“弗兰米勒。”
维勒不知道观众席在欢呼什么,但他看向舞台上那个人,全然陌生。
那死气沉沉的躯壳蜕生出新的灵魂,艳丽的脸怨怼又依恋地看着舞台中央美丽的夫人,人群哗然。雷尔夫知道,在大多数外行人眼中,那张脸已经预示今晚的表演的成功。
绿色的眼睛随着夫人的衣裙移动,那张白净的脸冷冰冰的,绿眼睛高傲地扫视台下的观众。
于是雷尔夫看向台下时有一种错觉,被口罩遮住面庞的弗里克似乎在笑,他回头去看弗兰——
从黑暗里,走到了灰暗里。
这能算得上自由吗?
这种冷漠的氛围里,谁也注意不到谁,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失望,可是——
他焦急得来回走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害怕被看到,但地面世界过强的灯光使他畏惧的那一刻,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也许我在地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来越焦虑,他心里忍不住埋怨起人鱼的方法,但他知道,人鱼从不对他说谎,于是焦虑和愤怒的矛头便指向了弗兰,他几乎开始恨他。
弗兰被人群围着,他没有勇气也无法挤到前面去,礼堂的灯一瞬间全部打开了,黑暗无处遁形,维勒几乎是在灯亮的一瞬间就吓得躲到了凳子下。
地面的脚步声很明显,人的声音似乎变远了一些,他不知道他待了多久,直到礼堂重新变得黑暗,他才爬了出来。
锁了。他摸到后门的把手无法打开。
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外面世界的人和那些强烈的灯光不一样,他们是灰暗的,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他看到金发的女孩表情麻木看着湖水,他看到衣服起球的妇人缓慢地行走,他看到穿着风衣的男人眉头皱得很深。
街上的人似乎是一种表情,车灯在这样的画面中穿梭着,他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是怪异的,无数张脸汇成一样的麻木,高高的路灯像是剧本里描写的舞台灯光。
可这样的灯光好像照不亮外面世界的演员们。
“所以你是他的什么?”
舞台上弗兰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
“如果不是他的宠物,不是他的客人,不是他的情人,那你是什么?”
熟悉的皮相,陌生的神情,像是另一个灵魂在他躯壳里复生,热闹的礼堂是一种另类的牢狱,这里人声鼎沸,掌声如潮扑涌向舞台。
紧密的音乐里,弗兰从热闹的“街上”回到了瑞那府,他看起来很焦急,但又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蓝色的军装从他肩膀滑下,观众席又是一阵欢呼,维勒看到了弗兰换上了白色的袍子,转身前往教堂。
身穿骑装和身穿袍子的弗兰似乎是两个人,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像那身骑装一样被他褪去。他恭顺谦卑,像主最温顺的教子,他低头在另一位神甫的身旁,袍下腿上的马刺像是这出可笑伪装的漏洞,弗兰低头凝视着马刺,平静恭顺的皮囊下,是不能完全掩饰的野心。
神甫古板的袍子裹挟着他不甘的灵魂,这一切使得他过于美丽。
帷幕拉上,礼炮声响起,帷幕再次拉开。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了,混进来一个穿着奇怪,眼神迷茫的年轻人,乐声和欢呼声指引着年轻人的目光,他向舞台的方向看去——
“这或许就是自由。”
大道的另一端,礼堂的深红的帷幕拉开,剧场的灯光霎时变暗,灯和目光凝聚在了舞台中央,端庄美丽的夫人在女客与绅士中来回寒暄,华丽的衣饰、宾客的交谈,美丽的演员与喜悦的氛围让观众席收起了声音,画面里有人穿着黑色的神甫袍出现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雷尔夫听到了观众席的骚动。
“等门第观念不再冲昏她的头脑,她自会重新来爱我。”
我记得那些群演是从这出来的。
维勒走上舞台接着发现通往后台的门也上锁了,他强行撞了几次门纹丝不动,这个门远比地下世界的门更牢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慌张。
如果等到明天有人来开门,我会被看到。
“就好像灯光打在了泥土上……”维勒轻声说着。
他尝试着摘下帽子,然后摘下口罩,他手指都在发抖,风卷着小雨吹过他的头发,他向这个世界投去凝视的目光,大家匆匆来去,没人注意到他。
这是自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