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太脆弱了。她开车,就有几率会出车祸;走在路上可能碰到心存歹意的人类;哪怕睡在家里,也不敢保证是否有另一人闯入。
他为无数个可能而烦扰,无法设想出一种他不在妻子身边的未来。
赛涅斯回答她:“因为任务终止了。”
但本能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去碰触她,譬如现在,本体已经蠢蠢欲动地占满了她那一边的空间。
得知妻子伤心难过,他又难以忍受,是爱在作祟。妻子的泪水使铁石心肠的异种毁坏了规划。
于是他转念一想,作为对茉莉的补偿,给她巨额的金钱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应该在离开地球前剔除掉所有威胁她的存在。
赛涅斯淡淡地说:“他不尊重你。”
嗓子干涩,她攥紧安全带,说:“你不要再装了。”
赛涅斯停下车,问道:“什么?”
但他返回坦洛塔星是既定事实。地球只是短暂的考察任务,他对伴侣产生爱情则是其中一个意外的微小变量。
这个变量绝不能改变他。
然而,面对无视他的妻子,一股郁气升腾而起,赛涅斯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他沉冷的声音:“茉莉,收回这句话。”
反正说崩了,破罐子破摔的程茉莉转回头急急地说道:“我说的不对吗?凭什么收回?”
但对方瞳孔蓦地紧缩,凝视着她:“收回去。”
都是假的。什么夫妻坦白,什么你可以依赖我,什么真心,说到底都是一场骗局。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要用这些话骗她?她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被命运眷顾了一回,骗了又不肯骗下去,又一次信错了人。
不对,不要白不要,送上门的钱干嘛不要?程茉莉擦了擦眼泪,鼻音很重。
她的心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程茉莉死死咬着嘴唇,竭力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赛涅斯顿了顿,他盯着被她咬得发白的嘴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将拇指塞进她的唇缝间:“张嘴。”
妻子却打开了他的手,哽咽着说:“别碰我。”
直到男人给她拉开车门:“茉莉,上车。”
真是厚脸皮,冷暴力了她一周,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这会儿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程茉莉心里又酸又涩,她咬咬牙,心想上就上,谁还怕他了?
程茉莉身形一顿,原来是这样。
什么爱不爱的,人家真的只是把她当数据采集的工具人看。任务停止,自然没理由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好难堪。
但他逐渐发现妻子的身边实在埋藏了太多的危险,很难完全排查掉。
比如说她的家人。站在异种的角度,如果能直接除掉,当然是最保险的。但他担心妻子无法接受。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隐患。
他看见妻子垂下头,嗓音低低的:“你前几天不是一直躲着我,为什么?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现在又凑上来替我打抱不平,打一巴掌给颗糖吗?”
他的确不该来。
赛涅斯的理智早就告诉过他,应当在终止伴侣任务的那一刻就远离妻子。这样才是正确的。
直到临近目的地时,程茉莉才开口:“程恩豪给你打的电话?”
“嗯。”其实是一路跟踪她去的。
程茉莉又问:“你在派出所里揍了程恩豪一顿?为什么?”
被吓到的程茉莉的后背挨上车门,她不说话了,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一直在哭。
赛涅斯迷茫地想,我为什么会爱上茉莉?爱上孱弱的、胆小的、爱哭的茉莉,一个物种与个性都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类女性。
“行,你说话算数,钱、房子、车都给我。我要去包养十几个男模,起码他们都是人类,听得懂人话,不是从外太空过来骗我感情的外星人。”
车内的气氛霎时僵冷了下来。
她转身欲走,拉开车门,奇怪的是明明解锁了就是推不开。
她双眼通红,促使异种迅速补充道:“我把所有财产都给你。”
不要哭了,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茉莉?
哈,财产。程茉莉挤出一个嘲弄的笑:“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沉默覆盖了整段路程。
在他的余光里,妻子始终缩在副驾驶上。她朝向窗外,光影在身上轮转,脸绷得紧紧的,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和他说话。
这一个礼拜他不在妻子身边,爱着他的妻子感到生气和伤心,也是必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