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她虽然身份尊贵,但在这里却莫名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罗幻青那时还瘦削阴郁得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路过时对蓝西冷眼飞去一瞥。
不管老师怎么说,在他看来,蓝西和其他贵族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来体验生活、彰显慈悲的虚伪鬣狗。
“可是……”少年仿佛强行装凶的幼犬,明明已经努力吠叫,却仍然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世界有着很多的不满,路易斯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又伸出手,捋顺了少年被自己揉乱的额发。
“多说无益。”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有些事情,必须要由你自己去看、去体验,才会真正相信。”
一名少年从墙后扭扭捏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来。
“幻青。”路易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躲起来做什么?”
“我……”那张与成年罗绪有十成十相似的脸皱成一团——只不过是幼年缩小版的。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但罗幻青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擦掉胶水、捡起书本,甚至没有向路易斯先生告状。
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那些孩子,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无礼的轻蔑。
于是,恶作剧升级了。
这回轮到罗幻青感到意外了:“……你真这么认为?”
蓝西扬起还没长开的脸,骄傲地点点头。
那之后,二人虽然很少打照面,但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那是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
“老师。”蓝西毫不客气地接过,端详一会儿后,指着要带上刻着的六个小字,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思想家,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路易斯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喂,罗幻青。”他身后,蓝西放下书,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身为alpha的体格优势在此时已经略有体现,“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还总是找我的麻烦,你很讨厌我吗?”
罗幻青比她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示弱,狠狠地直视回去:“不跟你打招呼就叫讨厌了吗,你们'上等人'还真是高贵。”
“什么上等人,”听见这个词,蓝西眉头一皱,“老师说过,人人平等。”
从那以后,蓝西无论到哪都带着那条腰带。
她从路易斯口中得知,那个总是和她作对的男孩,叫做“罗幻青”,是被老师收养的孩子。
童年的时光似乎总是笼罩在一片阳光下,蓝□□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落在点点光斑。
“老师。”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那些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要让她进入私塾?”
路易斯先是一愣,然后看着眼前少年脸上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认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揉乱了少年柔软的黑发,看着他那张因为恩师的大笑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小脸,最终还是强忍住笑意,把笑声憋了回去:“人人生而平等,她没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高贵,你又为什么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原来……是这样吗?
蓝西摸索着腰带上凹凸不平的皮面,心里似懂非懂。
“出来吧。”目送蓝西的背影离开之后,路易斯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朗声道。
然而,虽然两位当事人之间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暗潮汹涌,但架不住私塾中的其他孩子站队,他们中不乏一些贵族的后代,这些孩子的贵族父母们为了效仿并跟随女皇陛下,也把孩子塞进了路易斯的私塾。
这些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公主殿下讨厌谁他们就要讨厌谁,而罗幻青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那作为贵族,作为皇族的鹰犬,他们必须要给这个不自量力的平民小孩一点颜色看看。
起初只是些小把戏——在罗幻青的座位上放黏糊糊的胶水、故意在他回答问题时发出嗤笑声、在他经过时“不小心”撞掉他的书本。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路易斯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