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踏进酒楼后就听见的淙淙水声,并非来源于那条引入室内的人工细流,而是因为这楼就建在运河边上,此刻望去,运河水面如铺展开的一匹万丈长的柔滑墨色锦缎,除了正当空的被搅碎的一轮圆月外,沿岸商铺的各色灯笼、游人手中的各式花灯,连带烛光微弱至极、在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皆如刺绣般悉数倒映于其上。它们随着流水轻轻晃动,碎成满河闪烁的星子,与满天星辰遥遥相应。
视线顺着河道蜿蜒远去,与天边月色相接。
她在河边与凌墨琅对酌时,曾以为这河是在一直向上流,流往天上银河的……今夜她已长大了,站在高处才知,并非河水向上流入银河,而是银河在土地尽头,温柔地低垂身子,环抱了广袤大地。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锦照又看见他在摇着大尾巴,哈着气期待地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锦照黛眉轻蹙,“可……这层明明有三间啊,怎么才对应两块玉牌?”
裴逐珖慢悠悠踱步到窗前,带着狡黠的笑意。
“好,酒多备着些,没问题了便下去吧。”裴逐珖语气淡淡地命令。
锦照也落座于裴逐珖对面,暗自咋舌裴逐珖这抽奖一般的点菜方式,也因裴逐珖记住了她的口味而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躬身听令的小二,才发现小二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最让人反感的是,尽管她与裴择梧都戴着帷帽,但还能感到无礼下作的眼神追随着她们。
这样只被昏暗灯火引着道路,让她没戴帷帽也可以放心地轻松前行,当真极好。
裴逐珖应当多开几间店面……或者明亮些,只容女客入内……
分列门口的两列小厮合力将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拉开,锦照与路人好奇的视线却被一扇华丽非常的屏风挡住,只能隐约察觉堂中灯火极暗,与她认知中奢华之地必是灯火璀璨截然不同。若非裴逐珖在身侧拉着她向前,她定会觉得此处还打烊着……
她随着裴逐珖绕过屏风,鼻尖都是沉沉的乌木味道,眼前环境的风格也骤变得幽深静谧。
厅里整体昏暗,安静至极,唯闻一条人工引入,环绕室内的流水清涧之声。每一张桌都被屏风挡了三面,顶上一束灯火朦胧地撒下,影影绰绰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在其上。
对岸的半座开阳城更是灯火如昼,亭台楼阁皆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黛瓦飞檐在灯影中时明时暗,明明听不见,却觉有模糊的人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苍穹深不见底,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浩浩荡荡洒下,让运河的粼粼波光更闪,也让开阳城的飞檐翘角与屋顶砖瓦和道路,皆如铺满了一层银边。
他将手指按在雕花木窗上,指节轻叩窗棂,得意洋洋地卖着关子:“因着对面那扇门的窗外,不过是寻常街景,哪里及得上——”话音未落,他长臂一展,两扇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彻底洞开,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撩人沉醉的月色与河光。”
微风拂面,灯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中。
锦照心脏怦然一动,呼吸漏了半拍。
他似是知晓裴逐珖身份般恭敬之极,眼神不见打探,只惶恐地盯着手中菜单道:“您先赏景,饭菜随后便到。”说完,便弓着腰后退,直到踏出门,才将门轻轻拉上离开。
“这小二……知晓你的身份,”锦照面露疑惑,“是管事的?”
裴逐珖笑道:“嫂嫂真是才智无双,他是这里掌柜,我拿给门口小二的玉牌与普通食客的不同,我这样的,只有两枚,正对应着这间房与隔壁那间。唯这两枚玉牌,才能真正劳动他伺候。放心,他的厨艺远超宫中御厨,无人可比。”
锦照放松地胡思乱想着,被领着到了顶楼雅间。她眼尖地注意到,四层仅有三道门,裴逐珖推开其中一道门,里面极宽敞,布置得如山寺雅室一般有禅意,因着不会被打扰,灯火比下面亮堂许多。
裴逐珖拂袖撩袍,姿态矜贵端正地坐下,随意地对小二道:“上应景的菜,不要鱼,多来些辣,甜点也多来几样。酒要——”他略略思量,问,“今年可酿了以金陵琼浆为底酿的桂花酒?”
小二肩膀一松,连声答道:“今年正巧有一半是以金陵琼浆酿的,大人说的菜品小的都记下了,定不会令您失望。”
裴逐珖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来这的客人们都不想被打扰。”
锦照应了一声,心中极是赞同。
纵是权贵云集如融汇楼,厅中明亮奢华得浅薄不说,更是弥漫着让人不敢恭维的酒臭,耳畔尽是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