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眼前浮现出那个美艳至极的女人。
她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同被困于方寸之间,自己还有挣扎的余地,裴执雪那惑人的面皮也能勉强让她与恶魔共舞。
她权倾天下,帝王夫君的独宠是她的诅咒。
所幸那水已放了一阵子,不足以将他烫熟,可见嫂嫂还是心疼他的。
锦照缓缓道:“有力气了便起来罢,我早说过你只需耐心等,你偏心急。对你放肆的惩罚,便是他真正身死前的一夜,你才能碰我。你可愿意?”
裴逐珖连连点头:“愿意的,嫂嫂,我求之不得。”
待她回来,裴逐珖已恢复镇静,只是模样依旧显得十分虚弱。他见锦照回来,仍颤抖着端正跪好,连锦照递给他的茶都不接,只感激地抬眸,在用力呼吸的间隙里,虚弱无力地勉强开口:“嫂嫂,我方才怕到极致,才会那样控制不住,您别怕,这是偶然,我不会再那样了……您还给我递水,是稍稍原谅我了?”
锦照不动声色地将水移到他头顶上空,不带感情地命令:“要我原谅?那便仰头,张嘴。”
裴逐珖不觉折辱,甚至目露感激。
她定了定神,问道:“可是难受?”
裴逐珖只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浑身发寒,手指颤抖不止,脑中如有巨雷在轰鸣,更是疼到了极致。
锦照的话似响在不远处,又与他隔着千里万里。
锦照道:“当年她也四面楚歌……一个少女怎会看清,身后倚仗的娘家尽是虎狼之辈……”
“我说这些,只是站在一个寻常女子的视角下给你些启示,日日如履薄冰的不是我,我不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温柔至极,如春日暖阳般让他失温心脏中的冰雪消融,化为潺潺爱意,流向身体每一处。
裴逐珖拍着袍子起身,苦笑:“我算是老来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便进宫了,又因为我这些年为麻痹裴执雪时的刻意疏远,我们并不亲近,所以她选我当受万人唾骂的傀儡,此时也宁可相信裴执雪那没用的爹。”
想到自己的姐姐,他心中如寒风过境,喉间烧灼的痛也愈发严重了,冷与热两股力,正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
父亲母亲双亡后,她该将他接入宫中,而非让他一直活在魔窟。
裴逐珖比她轻微得多,但也初现心病。
锦照对他的怜惜忽地翻倍。
被人如此的需要,仿佛为她只剩云儿的人生赋予了一层意义。
她将放手一搏的希望都押在裴执雪身上,妄想靠那个亲手杀死她父母的人让她摆脱那令人作呕的夫君。
此刻,她大概在恼怒至极地想要自己去为裴执雪陪葬,丝毫不知她亦是裴执雪的受害者。
锦照看向裴逐珖:“她知晓你们的爹娘都是裴执雪害死的吗?”
他继续道:“还有……宫里方才来了人,说礼部紧急为裴执雪安排了一处新建好的陵园,原就是是给朝中重臣备下的,还紧挨着皇家陵园,要五日后以亲王之礼,将他葬入其中。”
锦照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可能决定她生死的下文。
“皇后娘娘也方才召了裴老爷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嫂嫂不仅给他茶,还愿意惩罚他的逾越!
他毫无异色的照做,将锦照洒落的每一滴滚茶都咽入喉中。
舌与喉剧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茶水所经之处,如在与火共舞,那滚烫让他连食管也已经肿起来。
他用尽全力,只能挤出破碎的句子:“你。等。很快。好。”
锦照沉默着坐在一旁,现下不是她去怜惜的时刻。况且他这个不受控的模样,谁知是否会暴起伤人。
思及此,锦照悄然起身,去桌上倒了杯茶水端回来。
紧握的拳被温暖细软的手轻轻掰开。
锦照轻轻问:“你怪她?”
裴逐珖不知可否,只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她能在离开前治愈他的,让他永远摆脱裴执雪的阴影,过上娶妻生子的常人日子。
她今日的威胁,只想让裴逐珖明白分寸,不再在她无知无觉时,侵入她的空间。
况且,她的和离书还在裴逐珖手中去让江湖人做旧,并非翻脸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