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跃下马车,轻叩锦照的车窗:“我先去探望伯母。择梧,你随我下车,这辆车送嫂嫂回听澜院。”
他又表情沉重地叮嘱锦照:“嫂嫂先回屋中好生休养,用些温补的吃食,有什么日后再说。伯父伯母那边您也不必急着去,您将自己照顾好,我们才对得起兄长的在天之灵。”
锦照生出一种巨大的荒唐感,终于憋不住笑,将头埋在云儿怀里,肩膀一颤一颤,闷声:“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告慰大人的在天之灵。”
因莫、贾两家接连横祸,即便曾出了她这位“锦夫人”,附近百姓仍视此为凶煞之地,早已巷陌皆空。
物是人非。
锦照抬眼望向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贾宅”匾额,心中默念:我先报生仇,你们且耐心,锦照定叫他受尽苦楚,再下去赎罪。
到头来,皆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裴逐珖一身军甲未卸,斜倚在车壁夹角,胸膛深缓起伏,已沉入梦乡许久。那均匀绵长的呼吸,令全车人都昏昏欲睡。
睡梦中的他浓眉深蹙,唇线微聚,一副既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无端让人怜惜。
角落中有人怒斥:“呸!这等没心肝的店家,往后谁还来!”
“说得是!”众人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推搡那正赔笑摘灯笼的胖掌柜。
锦照望向那嚷嚷“不再惠顾”的汉子,一时默然。
云儿听着听着,不由泪落不止,却发觉锦照不知何时已滚入自己怀中,呼吸平缓均匀,沉沉睡去。
锦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云儿姐姐,害你担心了。近日种种,皆在我筹划之内,哎……终于轻松了。等只剩你我之时,我将一切都说给你。”
云儿积存多日的疑惑、忧虑与焦灼,在这一句轻语中悄然沉静,化作一片宁和。
她释然地舒出一口气,拭去自己方才为锦照落下的泪滴,唇角也微微扬起。
裴逐珖淡淡道:“还是莫称‘嫂嫂’为好,反显得生分。”
“好。”裴择梧匆匆登车,心中却不以为然。
“嫂嫂”是家人,“锦照”是密友。显然“嫂嫂”更亲近些。但她也更习惯叫锦照。
“别胡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嫁进来!”裴择梧绕着她急急打转,话出口才觉失言,猛地掩住唇。
锦照眼神空茫,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轻声叹息:“都是命……送棂的队伍已出发许久,我们快些出发,早安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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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择梧忧心地回望“哭得难以自持”的锦照,自觉安慰之言已尽,只留下一句“二哥说得是,嫂嫂务必保重”,便下了车。
裴逐珖看似随意地问:“你从前都直呼其名,方才为何改称‘嫂嫂’?”
裴择梧忧心席夫人,随口道:“听你叫多了,顺口。”
竹林小路坎坷不平,颠簸行至初遇的水潭边,锦照想到水底白骨森森,放下车帷。
进了府,裴逐珖的亲信来禀:“夫人见到棺椁时便昏迷,至今未醒。老爷他……”说话人吞吞吐吐,“老爷在痛心地垂钓……说既二公子承了国公之位,一应丧事便交给您。”
若非裴择梧也在车上,锦照简直要笑出声。
锦照猜不出他这幅睡颜是真是假。
罢了,事到如今仍计较真假,岂不是与自己过不去?
时隔许久,锦照再穿过那片竹林。
他所穿的,分明是隔壁酒家的小二的衣裳。
她淡笑着摇头,古人诚不欺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他之死而哀者,不计其数;而利用他之死牟利者,也不会少。
但在外人面前,戏仍得做足。怕锦照劳累,还特意用帷帽遮掩她的神情。
待诸事暂毕,锦照屏退众人,闭门落锁,又以拔步床厚重的帷帘将并肩躺着的两人严密遮护于帐幕之中。
至此,她才将嫁入裴家前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云儿听。
云儿将锦照轻颤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心疼不已。
马车行出数丈之后,锦照忽然抬起头来。她眼中虽仍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璀璨笑容,连许久未现的浅浅梨涡也再度漾起。
云儿被这个云破日出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怔愣半晌后,担心姑娘莫不是疯了。
他们乘一辆普通马车出宫时,扶棂回府的队伍已走了快一个时辰,沿途仍有百姓的哭声。
显然,裴执雪的骤然轰逝,在百姓心中,无异于山岳崩。
锦照掀开车帷一角,见一处酒楼门下聚集了不少愤慨的民众:“裴宰相为国捐躯,你们竟挂这等庆贺之物!可知如今的好日子是谁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