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