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