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人虽罪不至死,但她……
不!以裴执雪的性子,若真是他所为,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认下。
相识以来,他何曾承认过半点错处?
锦照浑身猛地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又失望地问:“当真是大人为她提供的毒药?”
却见裴执雪脖子上紧绷的青筋松懈下去,肩头也微微放松。
他垂眸:“对不起,我当他们都是你的累赘,没想到你会那般哀恸。你要杀我报仇吗?”
“没有。”裴执雪斩钉截铁。
她不会知道他在暗室窥视,连凌墨琅都不可能知晓。
“大人,我都猜到了,不要瞒我。”锦照声音里蓄了雨,她则像一朵无力承受、快要破裂的云。
锦照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躲他不轻不重的拍打, 忽然目光一凝, 急了:“你怎么乱动伤手呢!老实放着好!”
“无碍,只是被刀划了几道。已经不疼了。”
“再者,这只手臂还是干的,我也不想总……弄湿你。”
自觉理亏,锦照软塌塌地跟了过去,在屏风外跪倒。
她底气不足,声音小得像枝叶摩擦声:“当时是锦照任性了。但我不想再为祸世间,求大人成全。”
“哗啦”一声水响,冰冷的水珠倏然甩上她手背与颈后肌肤,裴执雪的阴影将她笼罩又移开。
锦照眼角瞥到裴执雪修长精健的影子甚是随意地裹上寝衣。
压迫感犹如一块石板,轰然压在她脊背上。
裴执雪沉默了许久,才低不可闻地道:
“我从不信那些,夫人也不必信。”
窗外聒噪的蝉鸣声陡然尖锐,如同厉声催促:“既知真相,速离此地!”
此刻他揽下这桩罪名,或只是缓兵之计——背后定有他更不愿揭露的隐情;至于下毒一事,一旦查出真凶,误会自可解开,届时她只怕要亏欠更深。
越想越绝望,锦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艰涩:“大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竟不惜用此顶罪?”
裴执雪叹:“别无他事了,多思伤神,夫人还是早些就寝罢。”
锦照诧异:“大人不是请朝廷为那边拨银子了吗?”
“层层剥削,十两下去,分到难民手中,成了一条新税。”裴执雪闭目叹气,眉宇间的疲惫如浓墨般散不开。
“这些蠹虫,连累大人!”锦照脱口而出,而后一顿, 心想自己竟不知裴执雪是否清廉,遂带着两分谨慎小心试探:“也许贪墨官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永远站在无尘的雪山之巅上,垂眸看辜负他的芸芸众生。
就连洞房将她折腾得太狠,哄她的话也是“夫人要多吃些,身体才承受得住,换到旁人家夫君,不会如我一般怜惜你,只会嫌弃你不能好好侍奉”。
那模样本有些恼人,但裴执雪给的太多了,他说月亮是方的,锦照也会毫不犹豫地附和。
锦照不知所措,她实际上想问的不是毒药来源。
方才真正想问的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只是胡乱将脑子里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怎料裴执雪竟毫不辩解地痛快认下,倒令她进退维谷。
沉默在蔓延。
锦照语气太笃定,反客为主或能一劳永逸地掌控她。
他眉头微蹙,平视着锦照,严肃又愧疚:“你猜到了?”
裴执雪话中有话, 顶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说着狎昵的话。
锦照嗔怒地拍了下他精健的肩膀,“啪”一声脆响回荡在屋中。
她盯着因动作而再度渗血的白棉布,眼神一点点晦暗下去, 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枯叶:“大人,您是不是有事瞒着锦照?”
他的声音里淬着无数冰刃:“想反悔?要下山是你,上山也是你。可还记得我为你挡下的一箭?还有那些永远闭嘴的人?”
锦照更惭愧,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面孔一一闪过。
裴执雪趿着木屐走到屏风后,像对下属一样冷声道:“想跪?那就过来跪着。”
她缓缓跪下,一字一句,耗尽所有力气:“锦照……不敢再牵连大人。事实已然昭然,大人若对锦照尚存半分情意,只求为我在山上修一处僻静女观,容我度过残生。偶尔……遣人送来些用度便是。”
“锦照……叩谢大人恩典。”
说罢,她对着浴桶中的男人,俯身行了一个决绝的长礼。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将脚砸得血肉模糊。
锦照深知,此时缄默是自保的上策,可她仅存的良知尚未熄灭。
“还跟我的命格有关?”锦照双唇颤抖,从牙缝里挤出话,“那些批言是真的?”
裴执雪笑着转身, 胸口为她所受的箭伤引锦照一阵心痛。
他拍她的头:“就你机灵。你夫君何至于眼光那般浅薄。”
若他肯与皇后一心, 江山早已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