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徒孙压抑着狂喜跪下叩首:“谢皇上隆恩!奴婢贱名‘小寿子’,见过皇上、翎王殿下。”
凌墨琅低声道:“父皇,儿臣今年已二十有一,久居宫中……恐多有不便。”
“你如今离不得大夫照料,住在宫中才妥当,何人敢议论?”晟召帝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天大的机缘,你这两条腿站得起来了,朕自然名正言顺地让你迁入东宫!”
“就这些?”晟召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望,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早已去了,再提只是徒增伤心。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我大盛朝廷的吉兆。既已通晓文墨,日后就留在宫中为朝廷效力。你且先退下,朕要召见游乙子。你……就与游先生一同暂住……原老八的院子吧。”
“谢父皇隆恩,儿臣先行告退。”凌墨琅恭敬领命。
见他跪在地上姿势艰难,解腿上绑带的伤手也在无力颤抖,血淌了一身,血锈味一直往鼻子里钻,晟召帝深觉不吉。
几名宫女听命上前搀扶,皇后却猛地扬手,“啪”地重重掴在当先一名宫女脸上。
“滚开!本宫自己会走!”
待皇后离去,晟召帝看向依旧跪地的凌墨琅,沉声道:“你受苦了。那神医可有名号?他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
地上的青年悲恸难抑,泣不成声。殿内侍立宫人见状,早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只听珠翠声急响,皇后的凤鞋猛地将凌墨琅踢翻。
“往日没少从我儿身上沾光,用你时却护不住我儿!竟还有脸回来编故事?你怎不亲自下去给他赔罪?!”皇后怒火炽烈,厉声斥骂。
他回身看向一直候在厅堂案前昏暗角落里的凌墨琅。
凌墨琅驱动轮椅行至书案前,将桌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推至游乙子眼下,语气寻常地问:“老师面圣辛苦,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陛下真龙血脉,稍作调养便可万岁无忧。”游乙子嘴上朗声回答,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
他一路小碎步跟着,唾沫横飞地指点各监局如何准备。
这热灶他今儿个也是赶上了。
…………
“不孝子凌墨琅叩见父皇母后。”他声音沉重,“儿臣……有罪。”
“你神通广大,死而复生,何罪之有?”皇后语带讥诮,忽而又呜咽着倒入晟召帝怀中,“为何不是我的泽儿回来……”
“你究竟如何复生?可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晟召帝眼中露出几分热切的期待。
凌墨琅眼帘微垂,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父皇说笑了。”
晟召帝不再多言,摆手示意他退下。
小寿子看顾着锦衣卫将凌墨琅抬出去,加紧安排小太监们提前去拆八王爷寝宫的门槛,拆不了的就削木棒垫成斜坡。
他眉头一拧,沉声道:“都是死人?还不帮忙!老九,你能将游先生带回宫中,已是尽了最大的孝心,往后见了朕行半礼便是。你这般模样,有损皇家颜面。”
“刘福,你跟着去瞧瞧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罢罢罢,你亲自去请游乙子。”他指指刘福徒孙,“你,叫什么?安排翎王居所,日后就跟着侍奉翎王。若有不妥,唯你是问。”
凌墨琅叩首道:“禀父皇,那位神医自称‘游乙子’。感念其救命再造之恩,儿臣已拜其为师。此次儿臣特请师尊同返开阳,此刻人就在宫外候着。父皇何不召他亲来一见?”
“不得了,快宣进来!”晟召帝精神一振,“游氏一族是不出世的名医,如今难得出山,还认你做徒弟?教了你什么?”
凌墨琅垂首回道:“过去这一年,游老先生日日教导儿臣读书习字,凝神静气。儿臣未能护住皇兄,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责罚!”
凌墨琅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跪正,额头触地,语气仍恭谨:“儿臣回来,是要亲向父皇母后请罪谢责,尽了孝道。若父皇母后作此想……儿臣万死不辞。”
“巧言令色!”皇后怒气未消。
晟召帝捏捏眉心,“皇后身体不适,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
凌墨琅遣走下人,静坐屋中。
游乙子许久后才面圣归来。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盈盈同送他回来的刘福道谢告别,待刘福转身离去,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迅速敛去,神色变得冷肃。
“禀父皇,儿臣并非死而复生。那日深.入敌阵后,儿臣被人偷袭后晕厥,再醒来就是在边城一个村落里,记忆尽失,还成了废人。”凌墨琅艰涩道。
“救了儿臣的神医说,儿臣被发现时作平民装扮,被扔弃在他草庐门前,身上只余一角令牌。儿臣初时不仅失了忆,连左臂亦无知觉。万幸经神医悉心医治调养,才勉强保住上身的知觉,如今……唯有双腿彻底废了。”
他顿了顿,艰难续道:“后来记忆渐复,儿臣不敢片刻耽搁,立即动身赶往开阳……是儿臣不孝有罪,没能救回,没能救回……”说到此处,声音已哽咽难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