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中翡翠镯子碧色凝脂,水光流转,显然是无价之宝。
席夫人亲手将玉镯套上锦照手腕,用干枯粗糙的手牵起锦照,语重心长:“祖传之物,今日交予你。待日后你与执雪的孩儿娶妻时,再传下去。”
“好孩子,去吧。”席夫人松了手。
是把人的一切行为的后果用术数的形式用数字直观表示。这类书册流行于平民百姓之间,以作下一世的寄托。
锦照心下一松。
席夫人身份地位虽与莫夫人天壤之别,但个性信仰如此相似,日后应不会磋磨儿媳。
席夫人发髻高盘,簪着白玉簪,上着绀青莲纹立领对襟长衫,下着同色锦绸褶裙,衣着端庄。
她眉梢眼角的岁月痕迹较同龄贵妇略深,但五官犹存柔美,能找到裴执雪兄妹五官的影子。
席夫人目光似水,却总被频繁的眨眼截断,瞳孔微扩,唇角僵硬地向上提着——显然是个温和内敛,却又易心绪不宁、常怀惊惧焦虑之人。
锦照垂首屏息,维持着仪态。
许久,才听到裴老爷裴源一声不浓不淡的“嗯”。
逆着光且距离远,锦照看不太清,只知裴老爷与席夫人端坐主位太师椅上。裴择梧立在席夫人身侧,似乎比上次见时丰腴些。
贾家是由表及里的溃烂;裴家则是花团锦簇的表象下,人心割裂,处处如牢笼。
裴老爷扬手,黑白纸屑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锦照脚趾扣地,恨不能原地消失。
“况且,今日.你刻意将此书摆在此处,安的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无甚起伏,似是顾着颜面,但急躁难掩,否则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般训斥主母。
席夫人颜面尽失,面如金纸,只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紧绀青长衫,惶惶起身认错:“是妾身之过。”
锦照端茶:“公爹请用。”
裴老爷接过茶盏,“嗯”了一声,“起来吧,好生过日子,不该看的莫看。”
说罢,他突然起身,惊得锦照急退两步。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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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正厅里的降香黄檀家具流转着蜜蜡般油润的凝光。
再拜公爹。
锦照不敢抬头,颈间那些青红痕迹,理应避忌男子,只得老实盯着裴老爷那双沾着荷塘淤泥的墨黑布靴。
看来,他果真在辞官后就过着闲云野鹤,日日垂钓的神仙日子。
她抬眸望去,却在与席夫人视线相接的一瞬,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与愧疚。
不容她细想,席夫人点着头道:“是个好姑娘。月朗,将礼给我。”
一位妈妈上前,打开手中锦盒。
席夫人将茶盏置于身侧小方桌,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1。
锦照听一灯说过这类书目。它们与莫夫人常翻的《太上感应篇》2相似,皆是将“功”、“过”一一分条列举,每个“功”都加分,反之,“过”则减分。
旨在让信众记录每日善恶总分,用以衡量每日功过善恶是否能给来世积攒功德。将行为后果以术数“可视化”。
裴执雪留在原地,锦照按规矩上前跪下叩首,从妈妈手里接过茶:“母亲,请用茶。”
席夫人接过龙井,略抿一口,声音轻飘如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快起身吧,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锦照畏缩又好奇地看向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既可怜婆婆,又忌惮公爹,还忧心牵连自身,进退维谷。
心绪纷乱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牵住她,安抚地捏了两下。
锦照立在两人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终于明白踏入裴家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从何而来。
这曾钟鸣鼎食的家族,如今凋零得竟与贾家相似。
裴老爷几步走到席夫人侧前方,抓起桌上那本《莲池大师自知录》,一边撕一边含怒斥责:
“早叫你别再碰这书!地位声名你俱全,还画格子求福?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此心虚行径,只会引人疑心裴家——一家主母整日算计功过,是裴家何人损了阴德?”
锦照随裴执雪步入正厅。
裴执雪执礼道:“拜见父亲、母亲。”
“今晨收到宫中急报,儿子不得不先行处理,延误了敬茶时辰,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