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正堂前,还停着一口华贵棺椁。
贾锦照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她开始怀疑上天是不是有意戏弄,每次她拼劲全力挣出的生路转眼就成绝路。
三更时,锦衣卫拍响贾宅大门。
任贾宁乡一路如何巴结探听出了何事,他们都一言不发。
贾锦照走在畏畏缩缩的人群中,紧握莫夫人的手。
贾锦照忆起裴执雪那冰封的眼神,摇头:“赔罪无用。但母亲宽心,裴大人光风霁月,纵为那只猫,也不会为难我。”她压低声音,“倒是您,今日所察万勿外露,尤其对舅舅舅母!警告爹爹和下人们,对裴府关联守口如瓶,否则……皆是死路。”
莫夫人点头:“我都明白……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说着又泣不成声,“都怪我没提醒,正是春汛的时候,何苦与他们去水边……”
莫夫人的疑惑如一把利刃,将贾锦照的胸膛剖开。
莫夫人认尸归来,泪人般抱着贾锦照啜泣:“若非衣裳骨量相符,谁能认出……那就是我莫家独苗啊……你舅家怎么都不信丰神俊朗的独子成了那般模样,是被开阳府官差连人带棺硬逼回来的……”
贾锦照陪着垂泪许久,莫夫人才惊觉:“裴府的人呢?你不是去求裴大人查明真相吗?”
她猛地站起撞开桌子,刺耳摩擦声划破死寂,“你这是被撵出来了?当真另有隐情?!”
她想起当年的小小的他们了。
对她好的人越来越少。
她紧紧握住云儿的手,云儿亦用力回握。
贾宁乡如鹌鹑般:“下官作证,他们确已疯癫!莫家家产……请朝廷处置!”
指挥使睨他一眼,收刀入鞘:“按律,这些归你贾家。大人有心,日后谢过出力的兄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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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五品之身,于真正的权贵面前不过蝼蚁。
那她的未来呢?
锦衣卫指挥使绣春刀半出鞘,寒光逼人,厉声喝问贾宁乡:“你去看看,棺中可是莫多斐?”
平叛功臣一家三口先后身死,惊动了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亲临,捋须宣告:“莫氏夫妇因丧子失了智,遣散下人后双双自缢,还留下一封血书诬告首辅大人包庇刘小侯爷等人,且掳走莫多斐。可怜可笑!头一回见为诬告会不认自己亲儿尸身的!”
贾锦照闻言脸色惨白,踉跄倒入云儿怀中。
但她无忧亦无怖,只闻得沿途自由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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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宅一片死寂。
她更是救她之人的毒药,沾之即死。
如此看来,裴大人抽身,明智至极。
莫夫人呜咽一声,昏厥过去。
檐下庆贺升迁的红灯还在笼兀自摇晃,映得按剑肃立的锦衣卫面如罗刹。
火把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两张草席上,覆着白布的尸身穿戴整齐,大舅还换上了朝服。
她不会知道,不是水边,也会是山崖、野兽、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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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莫夫人扳住少女两肩摇晃:“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那不是斐儿?!”
贾锦照高声辩驳:“是锦照得罪裴小姐才被逐!母亲慎言!”又急拽她袖角低语,“隔墙有耳!”
莫夫人瘫坐饮茶,理智渐回:“裴府撤人,是因你说错了话……还是猜对了事?”她紧攥贾锦照的手叹息,“罢了,无论知晓什么,都烂在肚里。那些人……我们惹不起。你若触怒裴大人了,速去赔罪。”
坟茔点于头枕山、脚登川的风水宝地,紧邻一片山桃林。
风过时,漫漫洒洒的落英混入纷纷扬扬的纸钱。
七日后,贾锦照帷帽麻衣,以长女身份摔碎阴阳盆,接过缠白纸的柳枝,随引魂幡绕城送葬。
哭灵人哀唱莫家三口生平。
抑扬顿挫的哀哭里,贾锦照眼前又见幼年时舅母对她温柔的笑,和莫多斐牵她重新站起的手。
贾宁乡早已腿软如泥,连声称是。
指挥使满意点头:“说了便不能反悔,你们可算得上莫家唯一血亲,结案后莫家家产尽归贾家。”他又变脸,“说!莫氏夫妇是否因悲痛而疯癫,诬告首辅大人?”
他一步跨至贾宁乡面前,凶相毕露:“结案前,宅子归锦衣卫。结案后,才给你们,想好了再说话!”
他们既认定尸身不是表兄,尚存希望,怎会此时自尽?
其中必有隐情。
但人死如灯灭,无人会在意莫家与一封轻飘飘的血书。
云儿告知贾锦照,贾家人都去认尸或料理后事了。
而裴执雪拨来伺候的人,则是被被一声哨响尽数召离。
“走便走,连炉火都不熄!”云儿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