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已吩咐,也就不必收回,权当亮亮眼。
眼前又浮现那弱柳扶风的身影。
样样都好,只是衣着差些,去参加贵女雅集,明里暗里定会受排揎。
收起信,他唤来捶锤:“让王管事往院里添棵壮年的垂丝海棠。要花色艳的。”
捶锤诧异。
他还不到能查探人心的年纪,只懵懂觉得自家大人向来清冷自持,似乎与“热闹”二字无缘。
依这几日所见,没人护着,凭小锦照的便宜爹,定会再把她推进火坑。
“小锦照”?
裴执雪心念微动。
一豆灯火摇曳,裴执雪的眉骨与鼻梁被暖光照亮,投下的阴影却将温润的眼与微抿的薄唇笼入墨色,光影明灭交叠,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正逐渐糅合为一。
一个念头倏忽闪过,青年执笔的手猛然顿在半空。
他将朱笔搭回架上,合上折子,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古籍,又将古籍小心翻开,将一张拼凑起来的信平放于桌面上。
云儿欲起身,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
“坐下快喝!”贾锦照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命令口吻。
云儿坐下,忍着心慌饮尽,平复几息后才涮碗继续喝下残渣。
她对贾锦照那份坚定不移的盲目信任,已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姑娘……要不咱们低头罢?”她声音虚弱,“有裴家小姐的帖子在,老爷总归要掂量一二。”
她看贾锦照又兑水摇匀碗底残渣,毫无屈从之意,只得改口:“不求便罢了,婢子不饿,茶面姑娘吃。”
是雅中姝色。
如她。
-
他算得明白,海棠随便种,衣裳可没那么多富余的。他家小姐一日里有时换四五身衣裳呢,且很少重复穿。
再则,小姐身型比贾小姐丰.盈许多。
他要特别提醒嬷嬷,不仅要又新又漂亮的,还要抓紧改小。
子时将近,夜风骤起。
芭蕉竹枝梨花交响,廊庑里纱帘轻飘,月盘的照影在帘上凝一层薄霜。
捶锤坐在半敞式的书房的宽阶前,支着下巴往里瞧。
裴执雪漫不经心地补充:“让裴三屋里的妈妈挑几件好看的新衣送来,还有首饰鞋子一系列。”
横竖决心照拂,周全些也无妨。
捶锤得了令,撒丫子往府里唯一一位小姐,裴择桐的院里跑。
而那海棠,一旦盛放便繁花累累压弯枝头,是顶喧闹的花儿。
裴执雪隐隐觉得心不由己,失控的感觉让他陌生。
他从未留意过海棠,也极少受人影响,今日却……
他素来与人疏离,这个亲昵的称呼竟会如此自然地凭空从思绪中浮现。
复又转念,自己终究长她六岁,怕是下意识以长辈自居了。
裴执雪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眼眼,挥去那双藏了千情万绪的灵动双眸与匿于锁骨下的半朵海棠。
寥寥百字,他却蹙眉看了一盏茶,不知香炉中香已烧尽。
信中内容不出他所料,皆是托付贾锦照的去向。
而他费时沉思的是,他若取代寻二能换来什么。
贾锦照接过手札,指尖轻抚,缓缓翻开。
尘封的往事随书页翻动,在母亲的字里行间无声流淌,娓娓道来。
手札开头,富家小姐爬墙头剪桃枝,剪刀不慎落到树下书生身上,伤了人。
说着将那半碗混着面糊油点的茶水推至贾锦照面前。
“云儿姐姐,我有把握,你吃便是。”贾锦照的目光沉静,“别对他们抱希望了……这些年,与他们哪个哭有用?娘亲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泪要滴给在乎的人’。”
她再度注水,将碗底最后一点余渣晃匀饮尽,才吃力地靠回榻上:“我娘的手札呢?”
贾宅后院深处被锁死的院落里,层层凋零的落花堆积满地。
两个少女靠将点心捻成末泡水喝,已生生挨过整整四日。
这是第五日的第一顿,云儿面有菜色地捧着茶盅。
翌日清晨,裴执雪长臂舒展,由侍女服侍更衣,目光掠过侧院时倏然凝住。
角落已悄然多了一株垂丝海棠,枝桠间缀满秾丽花苞。
秾丽鲜艳的蓓.蕾点亮一方角落,像清淡水墨一点朱砂。
一片片素纱遮帘如流动的雾霭雾,错落掩映着从檐顶垂直流落至地,将书房笼得迷宫一般。
书房中.央只疏疏点着几盏琉璃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看,帘幕深处也只是一片朦胧虚影。
唯有穿堂风搅动那些迷乱的“流雾”时,他才能偶然瞥见桌案前那道清隽如鹤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