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简抬头看去,只看见于立松斑白的后脑。
“这里很安静,没有外界的纷扰,”于立松在关简的房门前停下,“我和你外婆在这住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但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也许不会喜欢。”
关简下意识反驳:“不是的。”
最后,于立松先站起来:“走吧,我送你上去。”
于立松的头发花白,上了年纪后稍有些畏寒,即使是夏天,他也穿着长袖衬衣。他走得慢,关简慢慢坠在他身后。
关简下意识踩在于立松的影子里,踏上光线昏暗的阶梯。
“小简还有什么要求吗?”外婆转头问,“我叫人一块儿来弄。”
“我……”关简放下筷子后,手虚虚搁在桌面上,最后他抓紧衣服下摆,“不用了,已经够了。”
外公外婆点头,也没继续再说这事:“吃饱了吗?”
上面落满灰尘,被外婆轻轻擦去。
关简放下碗,于立松拿出最后一件东西。
杨柠笑起来:“足球没气了,我明天叫小张重新买一个回来。”
夏季多雨,总是毫无预兆地来,又在一瞬间散去。豆大的雨水砸在玻璃上,教室里窗户紧闭,空气里满是道不出的咸湿味。
关简没什么艺术细胞,不喜欢上美术课。他拿着美工刀分神,在红色纸张上随意刻画。
之后外婆每天都会叫厨房给关简做简易午餐,晚上的餐桌上,话题也大都围绕院子后那块足球场展开。
外婆总让关简帮他拿东西或者念书,外公则喜欢让他帮忙给花浇水。
关简在学校没交到朋友,不过从某天开始,老师不再刻意关注他,他的座位也从角落换到了靠墙的前排。
“好吧,”于立松不逼他,推开房门,“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再聊,好好休息吧。”
这晚关简睡得很糟,窗外的梧桐树在梦里长出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将他死死缠绕。
第二天醒来时,白净的脸上挂了两个黑眼圈,连眼皮都是耷拉的。
于立松摸到包里的烟盒,回头看了关简一眼,又松开手。
“我和外婆尊重你的想法,”他叹了口气,伸手撩开关简的刘海,“如果你想回家,我帮你给关宏林说。”
“不要!”
关简本来不想吃,但闻着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中午吃的是学校食堂,他吃不太习惯,本来就饿着肚子。
于立松和杨柠像是没在意他这边的动静,打开刚才那箱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真可爱,”杨柠拿着一件幼儿t恤,“小简还记得吗,有一年你和关懿来过暑假,我给你们每人给买了一件。”
但开口后,他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他该说什么?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关简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摸不清世界的运行规则,不管在哪都格格不入。
踩上最后一层台阶,进入宽敞的走廊,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过来,笼罩着他的影子顿时变得模糊。
他无处躲藏,暴露在光亮下。
于立松忽然说:“你父母跟我说,你不习惯原来的学校,想换个环境,但实际情况好像不是这样的。”
关简有一肚子话没说出口,没机会再说,只顺着回答:“吃饱了。”
杨柠笑眯眯地说:“好,那就回房间吧,早点休息。”
关简看着她走入厨房的背影,像被钉在原地,双脚始终抬不起来。
关简张了张嘴,沉在胸口的那口气,此时堵到了嗓子眼。
于立松的语气稀松平常:“球场好久没打理了,我也叫人来修一修。”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天,一直到关简吃完最后一口面。
房间外的梧桐树,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不少。
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碎了屏幕的手机不会再亮,某次没电之后,关简把它彻底锁紧了抽屉。
张叔照例送他去学校,临走前递来一个饭盒:“你外婆让厨房做的,中午给你加餐。”
关简接过精致的饭盒,看了张叔许久,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含糊着说了句:“谢谢你,也谢谢外婆。”
张叔怔了片刻,旋即笑着摆摆手:“行,进去吧,好好学习。”
关简侧头,咬住下嘴唇,不敢跟于立松对视。
“那你喜欢这里吗?”
关简又摇头,倒是诚实:“不喜欢。”
关简嘴里含着面,想起什么,愣愣地“嗯”了一声。
餐厅里落满暖黄色的灯光,照得那碗面闪着淡淡的光斑。
箱子里全是关简小时候的衣服和玩具,玩具汽车、积木、故事书……他这才发现,箱子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小简”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