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卖身。”秦晚舟几乎是接着他的话尾很快地说道,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
小叔显然哽了一下,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渡。林渡礼貌地向他点点头,表情平静。
小叔干笑了几声,说:“开玩笑的吧。哈哈哈。你从小就爱开玩笑。”
他花了一个晚上手动删除了电脑里的文件。研究生期间做的调查问卷,收集的参考文献,还有完成了了大半的毕业论文。以及,花了好几年时间收藏的歌曲和电影。他逐个点开,逐个关闭,逐个删除。
电脑卖掉当天,秦晚舟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打电话给学校的老师提出了退学。而第二件事,是给小宝买了一盒甜品。
后来,他们住的房子卖了个还算合理的价钱。在银行里确认房款到账的那一瞬,秦晚舟微微张开嘴,长长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嗯。真巧啊。带孩子来玩吗?”秦晚舟也冲着男人露出了笑,但他笑得更自然圆滑,也更漂亮。
男人是秦晚舟他父亲的弟弟。母亲的亲戚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早就不往来了,而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唯一有些交流的就只有这位小叔。
家里出事后,秦晚舟焦头烂额忙着照顾受伤的秦早川,小叔带着亲戚们向秦晚舟提出,父亲的保险金和名下房子的遗产分配应该有他们一份。然而当车祸责任认定报告一出,面对巨额赔款,他们又立刻拉黑联系方式,宛如躲瘟神般避之不及。
秦晚舟客气地接受,淡然地说了“谢谢夸奖。”
他们都没再多说,面对着湖,并肩又站了一会。
这时从他们面前路过了一家人。走在最后的男人不经意间看了秦晚舟一眼,十分不自然地愣了愣,然后急急移走了眼睛,加快了步伐。
“有意思。”林渡说。
他笑起来是另一种感觉。
随着下眼眶的微微上移,那些让人产生距离感的下三白便消失了。就好像……刚刚走完巴黎高定秀场的模特,突然搬到了隔壁成了亲切的邻家大男孩。
男人没听他说完,扭头狼狈逃跑,还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秦晚舟其实没什么东西可以伤到对方的。他们之间不过是有一点可有可无的血缘关系。
他只能用一种轻浮的态度,靠自我贬损来刺痛对方为数不多的良心。
好像只是转悠了那么一圈,他们的爱情就在高温下蒸发殆尽了。
秦晚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湖面的人们,冷不丁笑了一声。林渡偏脸向他看了过来。
“你有没有发现?刚出发的情侣们全都笑得甜蜜蜜的,回来时一个个都苦大仇深。”
秦晚舟陪着他一块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说:“嗯,开玩笑的。”看着小叔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我这情况哪有空卖身,主要靠在外网卖些自己玩自己的小视频。以后我要是被逮进去了,我现在住的那旧房子你就拿去卖了吧。帮我交完罚款后,剩下的自己留着。”
男人露出十分难堪的脸色。他分明是站着的,却生动地表现出一种如坐针毡的神色。大约是实在找不到话说,他说:“我得走了。你婶子还在等我。”
“嗯。慢走。替我跟婶子还有堂弟堂妹们带个好。哎,我们以后多走动走动。别总躲着我。我又不问你们借钱。现在卖点小视频还挺赚钱的。”
他扛过来了。
如今一回想,秦晚舟觉得自己当初就该死皮赖脸一点,向亲戚们借借钱。无论对方给不给,反正他是没钱还。但凡能借到一笔,那就等于纯赚。
小叔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与他寒暄:“最近还好啊?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那时候秦晚舟身体里还苟活着高傲的自尊。他怀抱着愚蠢的清高,仰着头颅,不屑于跟他们斤斤计较。
最艰难的时候,秦晚舟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两百块钱。他开始在网上变卖手头的旧物品,卖掉一个电风扇可以换一天的饭钱,卖掉一个旧书柜可以换一周的饭钱,而卖掉他辛苦攒好久钱买的switch和卡带,能换一个月的饭钱。
秦晚舟最后卖掉的东西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其实那根本不值几个钱,但他别无选择。
秦晚舟的眼睛追着男人身影移动,他故意等到男人以为自己能走掉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小叔。”
男人站住了脚,不情不愿地回过头,脸上堆满了假笑。
“晚舟。这么巧啊。”
林渡问秦晚舟:“你缺钱吗?”
“当然缺。非常缺。”秦晚舟耸肩,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含糊语气说:“这世上谁会不缺钱啊。”
林渡缓慢眨眼,开口又说:“小视频……”
看吧。我堕落至此。全是你们的错。
秦晚舟的嘴角逐渐变平,冷脸看着那一家人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他回头,看到林渡竟露出了很浅的微笑。
秦晚舟问:“笑什么?”
林渡听完,又默不作声地转头向湖的方向望去。
秦晚舟笑着,用手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林渡。”
林渡的嘴角似乎是弯了一下,说:“你真敏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