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和转头默默熄了火,低声说:“不要骗我。”
施维舟抬起眼睛,有些恍惚地看着边和。
边和侧过头,也沉默地打量他,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起来明明就很难过。
车行驶了一会儿就缓缓停下。路中央,一群绵羊正成群地经过,边和耐心等着,眼前的羊群像慢吞吞飘在路上的棉花,羊毛脏兮兮的,边和在心里默默数绵羊的数量。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七只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施维舟的肩膀。
其实施维舟得知照片里的人不是妈妈时,并没有特别难过,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意料之内的失落。找了妈妈这么多年,“寻找”本身成了施维舟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它是抽象的,流动的,充满希望的,它像一盆盆栽,多年来一直和施维舟生活在一起。
现在当他终于可以伸手触碰到真相的一角,反而胆怯了。施维舟想起那天边和对他说的话,万一边和是对的呢?万一妈妈还活着,但是其实不想被找到呢?也许这张阴差阳错的照片反倒是上天给自己的提示——靠近真相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好受,人活着,或许不该寻寻觅觅,你永远不知道伸出手会触到什么。
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无论是妈妈死了,早就化为地下的一堆白骨,还是妈妈活着却要因为自己东躲西藏,这两个答案都让施维舟感到无力承受。与其这样,倒不如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被那个用了变声器的家伙骗了,带着失望回家,义愤填膺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倒霉的经历。
施维舟没理,还在找什么。边和走了两步又折返,不知从哪摸出一叠纸巾,折了两下就低头给他擦嘴,动作又快又用力。擦完,施维舟立刻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朝外走。
谭潇潇站在原地,被这两人诡异的默契惊得说不出话。
没走几步,边和突然回头问:“要一起吗?”
第33章 你男的女的?
到达黑德区时,已经是傍晚。
这片街区比边和想象中更破败。夕阳把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街道上看不见一个行人。道路两旁是联排的老旧住宅,前院的花圃里竟没有一朵花,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散落在枯草丛中。
“去了才能有线索。”
“那也不想了。”施维舟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你说得对,她如果想见我,早就来找我了。”
边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许久,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想见她吗?”
“没胃口。”施维舟别过脸。
边和没说话,拿起刀叉利落地把盘里的香肠切成均匀的小块,推回他面前,声音冷淡却不容拒绝:“吃。”
施维舟瞥了边和一眼,又垂眼看了看切好的香肠,过了几秒,像是认命似的,无精打采地拿起叉子开始吃。谭潇潇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使劲憋着笑——没想到施维舟这脾气,居然被治得服服帖帖。
“我不想去找她了。”施维舟沉默许久后才说。
“为什么?”
“照片上的人不是她,去了也是白去。”
“怎么了?”他问。
施维舟睁开眼,对上边和探寻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视线。
“没事。”
然后,把这件事忘了。
然后,再继续找妈妈。
风景从窗外掠过,施维舟将头靠回椅背,轻轻闭上了眼,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放弃没有想象中困难,他感到有风从发梢吹过,波西港的夏天是蓝色的。
谭潇潇茫然地点点头,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边和开着车驶往黑德区,谭潇潇一上车就歪在后座睡着了。施维舟破天荒地安静,靠在副驾驶窗边发呆。
午后的阳光变得温和,车窗降下一半,暖风持续灌进车里。驶过沿海公路时,能看到远处成片的房子和围墙都被漆成淡淡的蓝色。施维舟微微探出头,风裹着阳光和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开了好一段路,才在一家理发店门口看见个蹲着抽烟的土耳其男人。
施维舟皱眉,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想就行,”边和重新发动车子,“我们走。”
轮胎碾过细碎的阳光,向着黑德区驶去。
施维舟慢吞吞地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刚放下叉子,边和立刻起身就要走。
谭潇潇一愣,刚才看他等施维舟吃饭还挺有耐心,没想到这么急。她也赶紧站起来,生怕耽误时间,只有施维舟还坐着不动,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维舟,”谭潇潇小声提醒,“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