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离开的那天是晚上。边志平在出差前特意回家一趟,大门一关,就挥起皮带,一下,两下,后来觉得不过瘾,开始对着家里的两个人拳打脚踢起来。边志平边打边说,我只有打你们心里才会好受些。发泄完后,他提好裤子,系好皮带,拎着行李走出了家门,他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意气风发,像是完成了一件牵挂已久的任务。他终于好受了。
妈妈的脸上是淤青,嘴角带着血,她将额头抵在边和的一侧肩膀上,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边和叫了她一声妈妈,她才终于抽抽嗒嗒地哭出声来。后来想想,妈妈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决定离开了。
边和怨恨过妈妈,怨恨她抛下自己,怨恨她对自己的泪水视而不见,怨恨她一根根掰开自己手时的铁石心肠,他觉得他最恨的人就是妈妈,后来才发觉,铺垫在所有埋怨和恨意下的,仍是时深时浅的爱,这个感知曾经一度令他感到绝望。
边和第一次受伤在七岁,不小心打碎了客厅茶几上的花瓶,边志平从教堂回来后大发雷霆,从裤子上抽出皮带,朝着边和的后背重重打下。一下,两下,边打边问边和知道错了吗?边和哭着点头,可随即又是响亮的一巴掌。从那之后边和就懂了,被打的时候不能哭,爸爸最好面子。
被摔碎的花瓶就好像噩梦的开始,从那之后,边和常常受到惩罚。吃饭太慢或太快,起床太早或太晚,随意的小事都能变成边志平拿起皮带的由头。边志平打人的时候特别专注,特别沉默,特别心无旁骛,他严肃的表情里,慈祥和愤怒绝妙地均衡在一起,就是这样一张脸,占据了边和的整个童年。
犯错了就要挨打,挨打的时候绝对不能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边和都没发现这套逻辑有什么问题,直到边志平开始动手打妈妈。
“你困了?”边和问。
施维舟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又把脑袋往边和的方向去了去,边和也没躲,继续为他按着手指。
他知道施维舟早就不疼了。边和从小到大受过太多类似的伤,再清楚不过,这种程度的肿胀,疼不过一时半刻。这小孩现在哼哼唧唧的,不过是借题发挥,使点小性子罢了。但毕竟是他失手伤人在先,他不想戳穿。
“我工作接下来会比较忙,所以如果你想去波西港找你妈妈,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你。”
施维舟听后摆摆手,轻松道:“没事,调查的人也只是知道我妈妈在哪个城市,具体住址他们还没查到呢,到时候我自己去就好了。”
一听这话,边和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本以为施维舟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不去找妈妈了,这么看来,他只是同意自己不去了,这真是两全其美的结局。一瞬间,边和觉得这小孩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不懂事。
施维舟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告诉你父母吗?”
话一出口,施维舟才想到边和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离开他了,他有些歉意地看向边和,可想收回来也晚了。
“我和我妈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了,我爸也早就去世了。”边和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妈妈离开的那晚,边和大哭着追了上去,然后被石头绊倒,重重摔在了沥青马路上,他的脸满是鼻涕,眼泪和沙子,他大声地叫着妈妈,可是妈妈一次都没有回头。他只能坐在地上,无视摔破的膝盖,目送妈妈的背影,送她到再也看不到她。
后来的边和很感谢绊倒自己的那块石头,感谢它,让妈妈奔向了更好的生活。
所以,当施维舟在餐厅里讲起自己的故事时,边和下意识地想要充当那块石头。施维舟离开后,他在餐厅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妈妈离开那天的场景,她的泪水,她的伤口,她摇摇晃晃的背影,都依次像走马灯般在边和眼前一晃而过。
边和甚至都不知道妈妈叫什么,姓什么,只记得妈妈被打时蜷缩在地上,无助痛哭的样子,和她那双像将要死去的弱小动物般的眼睛。妈妈很瘦,枯草一样的手要么在做饭,要么在打扫,要么在擦眼泪,边和被打的时候,妈妈会用身体护住他,直到她自顾不暇。
妈妈很少说话,这个家里的人都很少说话,记忆里唯一的温馨时刻,就是边和枕在妈妈的腿上,妈妈为他掏耳朵,冰凉的金属在耳道里动,边和喊痛,妈妈说忍一忍就好了。
后来一忍就是好多年。
因为受伤过很多次,他知道怎么按最舒服,知道什么样的力道刚刚好。
他从七岁起就这样照顾自己。
边和的爸爸叫边志平。边志平是一位敬业的会计,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也是左邻右舍口口称赞的大好人。他工作十五年,一天假都没请过,每周日都按时去教堂做礼拜,周围人无论谁求他帮忙,他都热情应承,连连答应,老人喜欢他,孩子尊敬他,边志平呀,人最好了。
“好点没?”边和轻声问,手上依旧耐心地为他揉搓着。
施维舟摇摇头:“没好,我还要。”
说完便闭上双眼,靠到了沙发椅背上。
两人随之陷入一阵沉默,施维舟暗中察言观色,发现边和看上去也不像生气了的样子,可好像也不太开心,都怪自己这张嘴。
他想了想,再次开口安慰道:“我父母也都不在了,其实这样挺好的,以后就咱们俩过,清净。”
这话把边和说得哑口无言,就咱们俩?就咱们俩干嘛呢?他难道还是想让自己陪他去波西港吗?边和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