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赵小姐终于和秦绮修成善果,坊间都传为佳话。
秦赵挑了正月十九作为成亲的大喜日子,虽隆冬未完,却有除夕元宵的喜气尚未散尽,算是延长了安阙城的年节。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红妆,满街朱红,锣鼓喧天。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谈和,把握住这个机会,北疆早晚是你的。”
长嬴半眯着眼睛:“他们想怎么谈?”
“质子入质、朝贡称臣、和亲联姻、互市通商,无非就这几个法子。”姜邯道,“使臣还没来要通关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我与老师政见不同,老师可以不把我当学生。但是权衡之下——”长嬴轻轻地点着桌面,一边对着姜邯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师应该明白谁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天齐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无谋,世族自私牟利,当今景元皇帝多疑无知……是啊,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姜邯摇着头, 胸口不住地起伏。
这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宫廷里走出来的学生。
他们下意识让人去追,几十个家丁冲出去,正好撞到刚到秦府的崇嘉长公主。
侍卫以为有人刺杀,拔刀护在辇轿前,两家的人这才发现长公主亲至,又焦头烂额地出来拜见。
然而此时,他们连新娘子都还没找回来呢。
他不能这么做。秦绮不能亲自毁了她心悦的那个翩翩少年。
所以这回,赵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同时,她赵唯拿得起放得下。
长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悦秦绮么?”
赵唯的确是喜欢过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从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论家世,两家世交,赵唯与秦绮门当户对;论才情,她虽不如几个有名的才女,却也是世家教养的女孩,精通六艺。
姜邯却忧愁地说:“人不能强横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过去啦。”
“老师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迟早也会失去这份心气的。”
燕堂春在连三营有事,长嬴便自己乘轿去观礼。她去得不早不晚,刚好挑的不给两家添乱子的时间。
然而时间就这么赶巧。
辇轿刚停,喧闹声就传入耳。长嬴听着不像普通的热闹,女使会意去打听,没多会儿就回来,附耳道:“殿下,听说是赵小姐不满秦家,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此事的确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阙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赵的联姻。
天齐年间,赵小姐当众求先帝赐婚,被秦绮婉拒,人们就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姜邯这回沉默更久,长嬴不急着催他回答,只跟随年少的记忆在书房中闲逛,挑出一本兵书来翻看。
几页入眼后,姜邯终于开口。
他没提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只是用一种几乎默许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长嬴直视着姜邯,话语字字清晰:“几年前,我看到过鲜血和无奈,所以绝不会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样卑微地死亡。君子见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见过了黎民众庶,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死于倾轧?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争一争江山社稷?”
姜邯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个君子,可她与她的祖辈并无二致,先有权欲,再有坚守……可笑他竟然还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当成了真的学生。
她要让秦绮在最热闹的那天收获失望与愤怒。她要让秦绮尝尝自己经历的滋味。
赵唯选了个好时候,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丢盖头、手帕、红绫,跑得轰轰烈烈、大放异彩。
两家的人被吓得没了魂,尖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她不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绮打了她的脸,让她在安阙城中落为笑柄,赵唯都无所谓。
但赵唯不能接受,那个因傲气而拒绝自己的人,会因觊觎赵氏的权势而主动求娶。
长嬴眼睫一动,大概知道姜邯想说什么了。
姜邯看着她:“春秋轮回, 朝代更迭,任是骄横一方、御宇惊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下的一捻飞灰。顷刻间聚了, 顷刻间又散了。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啊。长嬴啊,长嬴啊,你就非争不可吗?”
长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说:“那就让我做这一捻九重天上的飞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