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这场意外,从始至终都只是她自己脚伤踏空。
言怀卿是她的支点,只有一直怨她,恨她,才能解释这一切,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快地垮掉。
十年不见老师,便是想牢牢抓住这个支点。
“我不是你师姐,我的戏早就散了。”
“你走,永远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走。”
言怀卿伸手,轻轻搭在她腿上,一如十年前那样:“师姐,老师想你了,她年纪大了,空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盛焰秋枯井般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东西——恨意、痛楚、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被漫长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见的、独属于过去的亲近。
她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死死攥住了言怀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盛焰秋听后,嘴边有苦笑转瞬即逝:“你们说的这些,十年前就该给我。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言怀卿,“现在给我,是因为她吗?因为她现在站得更高了,你们都站的更高了,不能有污点了,所以急着来把我这个‘污点’擦干净?”
这话太尖锐,太直接,几乎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言怀卿这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师姐不怪我了。”
林知夏心头发酸,将她的手捧到掌心里,轻轻揉搓着,“你自己都陷在漩涡中心了,还想着给她翻案、给她公道,你是青天大奶奶,她自然看得懂。”
言怀卿嘴角似乎扯出一点弧度,“拖了十年,这公道来得太迟了。”
走出小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众人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刚刚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
回去的车上,气氛更加压抑。
领导们低声交换着落实补偿方案的细节,话语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最难的一关,总算以一种不算圆满、但至少有了交代的方式过去了。
盛焰秋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陈院长,目光里没什么感激,只有近乎麻木的审视。
“负责?怎么负责?我这辈子,还能重新站到台上去吗?”
她抬起那只不太灵便的左手,五指微微蜷曲着指向自己的肩膀:“这里,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又指向自己的脖颈,“这里,现在转个头都费劲。你们拿什么负责?钱?房子?还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
而如今,这句你走,便是松手了。
林知夏追了出去。
陈院长叹了口气,示意其她人放下带来的慰问品和文件材料,又低声对家属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众人默默退了出来。
说完,她手一松,整个人陷进藤椅里,仿佛连最后一个支点也撒开了。
言怀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起身走向了院子。
只有她知道,师姐不肯原谅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最怕的其实是谁都没有错。
而且,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连着整条瘦削的手臂,乃至她倾斜的左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知夏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言怀卿抬手制止了。
最后,盛焰秋死死咬着牙说了最后三句话——
陈院长的脸色变了变,其她领导也面露尴尬。
言怀卿一直静静地站着,承受着她冰冷的凌迟。
此刻,她上前半步,半蹲下迎着盛焰秋的视线,“师姐,补偿和保障,是院里欠你的,早就该给你。与我有关,也与我无关。今天我来,是因为我该来。十年前的事,我改变不了结果,也代替不了你承受的痛苦。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对待和相对安稳的余生。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事情本身该有的样子。”
“怎么说呢?”林知夏停下动作,抬起头,“在你之前,没有人觉得这需要‘公道’。大家只觉得那是场不幸x的意外,是盛焰秋命不好,运不好,是剧院一笔可以随着时间抹平的旧账。是你非要把它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给一个正式的说法。”
她将言怀卿的手挽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你是光,只是真相太远了,光也要走上好些年。”
“谢谢你。”言怀卿忽然说。
言怀卿靠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一言不发。
林知夏紧紧握着她的手,担心她被抓伤了。
直到回到家,她才敢仔细查看:“都掐紫了,你怎么也不躲一下?”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却比先前任何一次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一位分管后勤的副院长连忙开口:“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当年那张桌子,有一条腿的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裂痕,被人用舞台胶临时填补过,又刷了漆,所以表面上看不出来。”
“你放心,院里的责任,院里绝不推脱,这次一定会负责到底。医疗方面,我们联系了国内顶级的康复专家,可以为您制定长期的、最专业的康复方案。生活上,院里正在协调,给您换一处更方便、条件更好的住处,配备专门的护理人员。还有经济补偿,我们一定按照国家政策的上限,并充分考虑您这些年的实际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