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任何宏大的头衔或虚妄的目标,都是对眼前这位洞察世事的老领导的不尊重。
“怎么不说了?”老太太依旧没有抬头。
言怀卿笑了笑,借用了小狼崽的一句话回答:“因为有人跟我说过,这世道,女人的野心和手腕总要藏一藏才好。”
言怀卿坚定摇头:“确实不知。”
老太太话锋一转,问她:“有自己的规划吗?”
“有。”言怀卿答话。
老太太也在低头翻看什么,见她看完了,缓缓抬起头:“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言怀卿点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有什么想法?”老太太追问,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因为,这份文件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她和《几重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院里运作资源、谋取利益的工具。
而那些多出来的补贴,那些顺利通过的审批,极有可能是乘了林知夏的东风。
就连林知夏也被利用了。
以林知夏的性格和悟性,加上家里的提点和托举,必然会成长为这个耀眼的家族里更耀眼的存在。
一个全世界都在舞台上,一个舞台在更广阔的全世界。
轨道,本就不该相交。
言怀卿想说两条都不走,但实际情况确是,哪一条她都未必能走出门堂。
老太太话锋再转:“你知道林知夏要走什么路吗?”
言怀卿沉默了。
这些潜在的雷区,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利用放大,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第三份,是剧院的人事资料。
一些看似平常的人事调动、关系网络,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关系图,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派系牵扯。
小狼崽的话术,当然是跟狼外婆学的。
老太太听后略略一笑,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透过镜片再次落在言怀卿脸上,锐利收敛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她缓缓说:“我早些年在江省做了四年一把手,那时候就听人说起过,越剧花旦有两条路,一条踏进豪门嫁的好,一条进军影视演的好,你想通过哪一条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说说看。”老太太扶了下眼睛,垂下视线给她空间。
“前期专注舞台,后期转战幕后,及早确立自己的行业影响力,将来更从容地谢幕,也能调度更多的资源去深耕幕后......”
她故意将最终的目标略去了。
言怀卿沉默了片刻,在组织语言,也在平复心绪。然后,她目光扫过那四份文件,清晰地回答:“了解不够深入,做事不够用谨慎,做了别人的棋子不自知,还连累了......您的家人。”
没有回避,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老太太没什么表情问:“真不知道?”
可这些,她全然不知。
她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窥探的不适,有得知真相的恍然,也有……被置于棋盘之上的无力感。
“我明白。”她只回答了这三个字,没有不甘,也没有认命,也没有流露出被刺伤的狼狈。
沉默在蔓延,是无声的对抗,也是内省的煎熬。
老太太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缓和了语气告知:“我们家不靠子女姻缘攀附权贵,但也并非全然不看门户。尤其林知夏,她跟我年轻时的性格最像,不管她眼下走哪条路,最终都会绕回仕途这条主路上来。因为,有些东西,是血脉里自带的,不仅改不掉,还会越磨越清晰。”
老太太笑笑,放下手里的文件,“我来替你回答吧。”
她双手置于与桌前,是最自然的开会讲话姿态,“你不知道林知夏要走哪条路。而且,不管她走哪一条,你都未必能走到她面前。”
言怀卿的尊严和骄傲在身体里喧嚣,撞的她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最后那份,是五年内剧院申请的所有补贴和奖项。
很明显,今年,院里申请的各级补贴金额多了一倍,而申请资料里都有她的名字,并且都与《几重山》这部戏紧密挂钩。
她的呼吸微微滞涩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