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齐湛:“君上……可有决断?”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透过这小小的生命,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看到那些尚未可知的风雨与荣耀。
齐湛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睡眠:“今日气色好多了。张院正说,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臣底子尚可,无碍了。”谢戈白淡淡道,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柔嫩的脸颊,动作带着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只是这孩子,睡得浅,稍有动静便易惊醒。”
“像你,警觉。”齐湛低笑,也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另一侧脸颊,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滑温热,“也像寡人,贪睡。”他想起自己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时,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他怀中,是一个裹在杏黄色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皮肤褪去了红皱,变得白皙娇嫩,眉眼轮廓愈发清晰,能看出齐湛的俊秀鼻梁和谢戈白略显凌厉的眼型线条,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着,睡得香甜,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戈白的衣角。
齐湛处理完晨间政务,便径直来了武英殿。他摆手示意侍立的宫人退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内稳朝局,外拓疆土,富国强兵,守护所爱。
春风拂过殿外的玉兰树,花瓣纷扬如雪。
一个月后的武英殿,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君上信重,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自今日起,臣与魏氏一门,愿为君上效死,为齐国商路开疆,财通天下!凡有所命,万死不辞!”
“起来吧。”齐湛亲手将他扶起,“颖川侯府已收拾妥当,你今日便可搬入。琉璃坊的账目与分红细则,稍后寡人会让人与你交接。至于下一步……”
谢戈白在明,以军功震慑四方。魏无忌在暗,以商路与财富侵蚀列国。
“寡人思忖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此子生于你我艰难守护之际,降世于邻邦动荡之时。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个奇迹,亦是上天予我大齐的一份厚礼。”
谢戈白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孩子,殿内一时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圆满,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齐湛才轻声开口:“孩子满月了,该有个名字了。”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谢戈白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晨光勾勒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周身那股沙场砺出的冷硬杀气尽数敛去,只余一片静谧安详。
齐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谢戈白抬起头,见是他,眼中尽是笑意,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君上。”
暮春温煦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微风透入,驱散了长久以来弥漫的药味与沉闷。殿内陈设依旧简洁,却添置了不少柔软舒适的垫褥和屏风,角落燃着的也是清心宁神的淡雅熏香。
谢戈白斜倚在窗边特意安置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他面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目光落在怀中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染上几分初为人父的,尚不熟练的温存。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再加上他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他转身,望向武英殿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降世的儿子,和正在恢复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