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殿中,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上的齐湛。
“草民魏无忌,”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拜见齐王。”
说罢,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夜风卷来,吹得他单薄的绸衣紧贴身躯,有些凉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齐湛觉得,临淄这地方,不愧是他的天选之地,非常旺他,在他修宫殿,弄春耕,搞城防建设,穷得快咬人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钱来了,还是全部家当。
谢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腾后泛着薄红的肌肤,信任与猜忌,倚重与制衡,本就一体两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半晌,谢戈白后退一步,拉开了令人心悸的距离。
谢戈白不肯捅破两人的关系与暧昧,他也不肯先如他的意。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武英殿的灯火,又指向更广阔的,尚在黑暗中的宫城与远方的临淄城郭。
开始说官话,“这里是武英殿,亦是临淄,更是齐国。你我同在此局中,同担此局之重,亦同享此局之利与险。”
宇文煜屠颖川之事,他已有耳闻,却不知这惨案竟与眼前这人相关。
难怪此人会如此决绝地携巨资来投。
“你要寡人,替你向宇文煜复仇?”
齐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何事值得你倾家相付?”
魏无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骇人的寒光,那层冰霜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烈焰。“报仇!”
他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燕太子宇文煜,去年冬天率军攻破颖川,屠城三日!我父兄,母亲,阖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
他走上前,稍稍倾身, 拉近了距离,鼻尖都快抵到, “自信到以为,能完全掌控我?”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与体温。
“免礼。”齐湛抬手,目光并未离开他,“魏无忌……魏国颖川魏氏?”
“正是。”魏无忌起身,挺直脊背,那身简单的素袍在他身上穿出了孤松落雪的清冷感,“草民今日前来,非为献宝,亦非求官。”
他顿了顿,恨意从齿缝里挤出,“草民,倾尽魏氏百年积聚,所有田产、商铺、钱帛、珍宝、船队……凡我魏氏名下之物,尽数奉上,只求齐王一事。”
殿内光线明亮,齐湛端坐御案之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龄。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是那种被金银锦绣仔细蕴养出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恨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君上既如此说,臣自当领受。”他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温度,“夜已深,不扰君上清净。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衣袂带起微凉的风,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谢戈白,眼神深邃,“寡人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此地乃中枢,传令议事便捷,亦是告诉所有人,你谢戈白,是寡人信重之人,是齐国不可或缺的上将军。”
他微微偏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语气里带上挑衅的玩味:“当然,将军若觉得这是试探,是牢笼,亦无不可。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宫里宫外,将军可以自己选择。”
他又不勉强,不喜欢可以搬出去,又没人拦着。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强忍着悲恸与滔天的恨意。
齐湛缓缓坐直了身体。
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将影子交叠又分开。
齐湛没有后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谢戈白刚来临淄的不安散去,又恢复了这死样子, 大晚上的,他还以为他要来侍寝呢,“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立国?何以驭将?”
他语气平淡,“谢将军,你不是朕的笼中鸟,朕也非你的釜底鱼。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囚禁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