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是罗恕。
他的伤势比谢戈白轻些,但脸色同样苍白。
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谢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下一具冰冷躯壳的模样,罗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不忍。
帮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并重新上药包扎后,程焕被谢戈白挥退,让他去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打探更多消息。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以及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
那滔天的恨意和毁灭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而齐湛,这个救了他,知晓他最大秘密,与他国仇家恨纠缠,此刻又向他抛出未知诱饵的男人……
成了他这条浸满血污的复仇之路上,一个无比诡异,却又无法避开的存在。
他也是他的仇人……
报仇。
这两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身处乱世,他的一生都在复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却带着锥心的自厌。
“不是苟延残喘!”罗恕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是活下去!是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苍凉,“谢霖死了!兄弟们死绝了!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万死难赎其万一。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必须要报!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声音低沉而恳切:“但是将军,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掌控局面,我们需从长计议啊。”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比哭更难看几分。
紧绷的肩膀垮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他压下了即刻赴死的冲动。
齐湛看着他退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不闹了就好。
他转向挣扎着爬起来的程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样子:“帮他去清理手上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看着谢戈白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
“将军……”罗恕的声音干涩,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程焕都跟我说了。”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看得罗恕心头发紧。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废墟里的石像,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却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戈白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空洞,他脑中还映着谢霖带笑的脸,或是兄弟们最后厮杀的身影。
却又当了他的恩人。
他是深渊旁的藤蔓,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程焕扶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谢戈白,踉跄着回到榻边。
他的仇人为什么要这么多,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所有人都要负他!叛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困兽最后的哀鸣。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却毫不退缩,眼中含泪,咬牙道:“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没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楚国,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只要您还在,谢字旗就还没倒!就还有希望!”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知道您恨,末将也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生啖其肉!但将军,报仇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需要粮草,需要兵器,需要蛰伏等待时机!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他除了玉石俱焚,还有什么路吗?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
罗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语气更加急切:“将军!您看看您现在!旧伤未愈,新添心伤,麾下兵马散尽,亲信凋零,此时若冲动行事,正中贼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苟延残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摇尾乞怜?”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房门,不再看谢戈白一眼,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谢戈白站在原地,望着齐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