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谢时安说。
“我知道。”柳冰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谢时安却觉得胃里一阵发紧。她不喜欢钢琴的原因很简单——六岁到十二岁,每天被逼练琴四小时,弹错一个音就要重来,完不成进度就不准吃饭。柳冰认为这是“必要的教养”,谢时安觉得那是酷刑。
“沉宴以前学音乐的。”柳冰忽然开口,像是闲聊,“钢琴弹得很好。”
谢时安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原主她讨厌钢琴。
“只是学过一些。”沉宴说。
似乎不想被发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只是匆匆别开眼睛。
“晚餐见。”她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沉宴还站在窗边,背影挺拔而孤独。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的黑暗里。
那么美。
那么冷。
那么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后,贴上“非卖品”标签,却摆在货架最显眼位置、等待被认领的商品。
“很舒适。”沉宴说,语气礼貌但平淡。
谢时安注意到他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视线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在窗户、门和可能的监控死角上短暂停留,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在装饰上。
那是一种本能般的警惕。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偶的眼睛,有点像沉宴。把他轻轻放回柜子里,心里想着:得找个时间给他换一副眼珠子了。
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是柳冰从书房出来了。高跟鞋的声音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主卧。
整栋别墅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月光很亮。谢时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系统最后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响起:
【请宿主在新的世界中,重新学会“爱”与“服从”。】
爱?
过了很久,淋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正常了许多。
谢时安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沉宴颈侧那道浅疤,想起他说“旧伤”时迅速遮掩的动作,想起他那种过分完美得体的举止,想起柳冰看向他时那种……像是欣赏所有物的眼神。
但夜里十一点,她正在衣帽间找明天要穿的衣服时,头顶传来了水声。
很轻,是淋浴的声音。然后水声停了,一片寂静。
谢时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条裙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偷听者。她正要离开,头顶传来了别的声音——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谢时安偶尔抬眼,会发现沉宴在看她——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当她移开视线时,他会在余光里观察她。而当她回看过去,他又会适时地垂下眼,专注盘中的食物。
像一场无声的探戈。
饭后,柳冰叫住沉宴:“来书房一下。”
沉宴抬起眼,那双灰眸直视她。这一次,谢时安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不是伪装,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疲倦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谢小姐。”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柳总为我指了一条,而我……选择了接受。”
这话听起来模棱两可,但他那种坦然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反而让谢时安觉得不适应。
后来她以绝食抗议了叁天,柳冰才勉强同意她放弃。从那以后,原主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了,而钢琴也成为了两母女从不谈及的话题。
现在,柳冰带回一个“很会弹钢琴”的继父。
是巧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谦虚了。”柳冰微笑,“我听过你弹肖邦,很有天赋。”
沉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切着盘中的牛排。他的动作很优雅,刀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时安小时候也学过琴。”柳冰转向女儿,语气如常,“可惜后来不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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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气氛安静得诡异。
长桌足够坐下二十个人,但今晚只用了叁个位置。柳冰坐在主位,谢时安在左,沉宴在右。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但没人有食欲。
“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说。”谢时安说。
“谢谢。”沉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樱花树。四月的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贴在玻璃上。
他的侧脸在逆光里线条清晰,下颌到脖颈的弧度优美得像雕塑。但谢时安注意到他颈侧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浅色印记。
而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重新学会“爱”与“服从”。】
她忽然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这个突然出现的“继父”,恐怕就是这场“重新学会”课程里,最危险、也最重要的那枚教具。
谢时安重新躺下,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在客厅里,沉宴转身看她的那个瞬间。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她看向展示柜里摆着的那排人偶。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收藏,每个都穿着精致的衣服,有着漂亮的脸。她喜欢给它们换装,换配件,摆出各种姿势。
人偶有着按照她审美打扮的美丽外表,他们永远不会背叛主人,它们安静,听话,甚至完全没有思想,里里外外全然属于她。
谢时安伸手打开玻璃门,伸手抱起最里面的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人偶,头发是深灰色,眼睛用玻璃珠做成,在月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一个被“恩情”绑住的年轻男人。
一段基于“报恩”的婚姻。
每个部分都说得通,但拼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少了什么关键碎片。沉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他的顺从里没有温度,他的礼貌里没有情感,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后放置在这里的陈列品。
很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像有人在忍痛。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是从正上方传来的,沉宴的浴室。那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沉宴顺从地起身,跟着她离开。
谢时安回到自己房间。她的卧室在二楼,和叁楼隔着一段距离,但建筑结构特殊——她的衣帽间上方,正好是沉宴房间的浴室。
她不是故意要听的。
她带他参观别墅。叁层楼,十二个房间,室内游泳池,私人影院,母亲的书房,画室,还有一个玻璃花房。沉宴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远到显得生疏,也不近到让人不适。
“你的房间在这里。”谢时安推开叁楼东侧的门。
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的樱花树。床品是崭新的深灰色丝绸,桌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色洋桔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