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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当个会死的活人还是做个活着的死物,并不是什么很艰难的抉择。

只要她还在往前走,就不能说这个夜晚全然暗淡无光,哪怕那光亮稀疏而斑驳。

路的那头突然出现三个火把。

鬼火一般飘过来。

像给这厚重的密不透风的黑布烧出了三个大窟窿。

火光把她们的脸照得红红的,李娇突然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化掉了。

是婋娘阿媖和许元真。

“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大半夜不回家跑这喝闷酒,我们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许元真气得拿烟斗敲她脑门。

顺手将火把递给她,她头也不回:“走吧,还想在这喝多久西北风。”

李娇突然笑了。

“完球了我的天姥姥,这人好像傻了。”婋娘捂住嘴巴,一脸不知所措。

阿媖沉默地跟着她们,不说话。

路很黑,人却越走越多。

火光将路照得亮堂堂的。

这才惊觉,自己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翌日,李娇早早在国子监告假,骑快马赶来萧离住处。

在门口蹲着,确认萧离出了门,又等了莫约有一刻钟,李娇才上前去敲门。

没人应。

趴门上仔细听了听,有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不对劲。

翻墙进去。

李娇小心推开窗,她目光一凝,下一刻,剑已经飞出去。

一身影悬于梁上,似乎想要自尽。

第31章 娼,有女持日降言,见之者昌。

李娇一个箭步上前去接住她。

好轻。

薄得好似一张泛着皱痕的纸,被反复地捶打,又碾平,遂变得更加柔软、透明。

这是李娇见过最瘦弱的女子。

在大月,“弱”几乎从不用来形容女子。

大月的女儿们总是健硕的、强壮的、魁梧的。

轻轻捧着,她呼吸微弱。

好似捧着一池枯水,随时会从指尖逝去。

李娇猛掐她人中。

她的脸白而细腻,像是一张假面,只有微弱的血色从指尖按压的位置泛上来,宣告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生机。

她轻咳几声,吐气如兰,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用手帕捂住脸:“你……是谁?是来接奴走的鬼差吗?”

许是因为房内没有点灯,李娇近日里又勤加锻炼,身材愈显高大,一双星目凛凛含威,真好似那地府罗刹神。

她干脆将错就错:“吾乃阴府无常,你随吾走前,吾要审一审你。”

她往后缩了缩,有些害怕,却只得细声答道:“奴家晓得了。”

轻轻点燃一盏油灯,昏暗中焰火一闪一闪浮动着,幽灵一般。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火光映照着李娇半边脸庞,光与暗在她脸上交织,交锋。

她回眸,看向阮三娘,眸色中的火光忽隐忽现,晦朔不定。

沉沉开口,她的声音好似真的从地府传来,穿透幽幽黄泉,让人莫名安神。

只听她问道:“你姓甚名谁?”

阮三娘抬头看了眼李娇,有些犯怵,低声道:“奴姓阮,名叫念儿,家中行三,他们都唤奴三娘。”

“家住何处?”李娇随意用手拨弄着灯焰,继续问。

她的手很明显抖了抖,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强摁下颤抖,她继续说:“这……奴记不得了,我阿父说阿弟读书要用钱,就将奴买给人牙子了。”

李娇上前一步,蹲下,直勾勾看着她,不带任何情绪,她继续问:“因何求死?”

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哽咽道:“奴既不能清白地活着,倒不如清白地去了,省得总是连累萧姐姐,害得她沦落至此……”

长叹一声。

李娇轻轻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

阮三娘往后闪了闪,她的指尖很烫。

察觉到李娇的目光,阮三娘不得不抬头回望着她。

她的眼睛很空,但并不是空无一物的空,而是长空见月的空。

眉骨间的凌厉与眉目中的悲悯融合得恰到好处,哀而不伤。

这位来接我的,究竟是罗刹,是无常,还是神母?

可像我这样不清白的人,只配下地狱吧。

“可女儿的清白不在裙摆之下。”

两道声音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阮念儿愣愣看着她。

她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去理解这句话,急得直冒汗,好像有一把火在背后烧。

原来死了是这种感觉吗?

怎么会感觉比活着还像活着呢?

两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笑出声来。

我原来竟是干净的……吗?

从未有人对阮念儿说过这种话。

他们只会说,你脏了,你不清白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丑陋的灵魂总是会忮忌花的盛放。

“你的死,只会让那些想要用清白毁了你的人,更兴奋,更激动,而后用同样的法子去毁更多的人。”

“三娘,真正肮脏的,不是你,是他们。”

她如*是说。

浊者见浊,清者自清。

丑陋的人,在毁掉美好的事物这件事上,总是会有一种近乎饥渴的野心。

受害者的苦痛,只会沦为养分。

所有的痛苦无助绝望,都只会加速这一切,无法结束这一切。

不要剖开自己的肚子,去挖掉他们的眼睛。

“萧离,也不是被你害的,还是他们。”李娇继续道。

“是他们……”阮三娘脑子里嗡得一声,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只听她重复道:“是他们!”

她常年节食,本就虚弱,几番大悲大喜,手早就撑不住了。

倒在地上,她空散的双眸渐渐聚了起来,好似点漆一般,恨意疯狂滋长,宛如实质。

就像是有一些什么东西,烂肉一般,懵懵懂懂在心间酝酿了许多年,发酵了许多年。

一定要一把大刀下去,狠狠搅上一搅,把那些脓疮都剜去,心才能重新长好来。

“原来,错的不是我,是他们。”

她疯狂大笑,好似地府修罗。

李娇垂眸看着她,无悲亦无喜。

活下去吧。

如果爱不能够支持你活下去,如果你甚至没有感受过爱。

那就怀着恨意活下去吧。

恨是远比爱要燃烧得更久的东西。

怀着恨意,去点燃一切吧。

李娇弯腰将她扶起,手臂线条清晰,健朗有力,似是要将她整个人撑起来。

“审完了,你还想死吗?”看着地上的白绫,李娇问她。

她怔怔站在那,愣了好久,摇摇头道:“奴不知道。”

李娇声音更高了几分:“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死?”

茫然了片刻,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抓住李娇的手,骤然提高声音,只听见脆生生的一句:“我不想!”

我不想,我不甘心。

该死的,不是我。

“很好。”李娇两只手扶住她。

“现在,你,可以再活一次了。”

李娇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点了点她眉心。

昏暗中,她又扶着阮三娘走了几步,将她扶到榻上坐着。

而后她转身。

这是……要去地府了吗?

我……能再见到姐姐们吗?

昏暗中,阮三娘迷迷糊糊胡乱想着。

嚯——李娇推开窗。

天光流水般哗啦啦地涌进来。

阮三娘捂住眼,骤然有些无法适应这光亮。

再细细打量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阴府罗刹,分明是个女娘。

她愣愣地坐在那,起身走了几步,似悲似喜,又哭又笑。

她好像再活了一次,又好像第一次活。

阮三娘似乎有些站不稳,李娇赶忙去扶。

就在这时,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叫她动弹不得。

“我不是说过,我家,不方便你进来吗?”

身后,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杀气如有实质,叫人不寒而栗。

第32章 婊,女中表率,大义也,豪杰也。

李娇没有回头,只是淡定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

阮三娘却被吓坏了,连忙上前拦住萧离:“萧姐姐,这位娘子她救了奴!”

救?

抬眼望去,地上的白绫,脖子上的勒痕,萧离几乎在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丢下刀,她握住阮三娘的手。

她长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木木道:“你……没事吧?”

阮三娘亦无言。

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重重往下砸。

“奴……对不起……”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有些情绪,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化作眼泪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