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饮漠然望着远方,远处云海飘渺,不是人间,而是天上,天上有什么好看的?除了蓝天,就是白云,多么无聊的风景。然而他看得很认真,很投入。
公孙韵见他不答,慢慢转过身,用泫然欲绝的眼神看着庄饮,咬了咬唇,重复一遍道:“她们走了,我要不要走?”
凌霄云看着庄饮,盼他回答,公孙韵也看着庄饮,盼他回答。庄饮却看着天边,不敢回答。他实实在在是舍不得她离开,可不知为何,他却希望她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说不清缘由,心中有一点悔愧,但悔愧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恐惧,非常的恐惧。这段日子,他脑海中总是无端浮现出一副血腥、杀戮的画面,死了很多人,非常多的人,只是没有血迹,处处都是火海,无数尸体被熊熊大火给吞噬。有时候晚上还做噩梦,梦见青牛谷被毁,南国之地,生灵涂炭,尸骸遍野,白骨如山,还有大火,无情的火,席卷了大半个南方。连续三个晚上,他都是被大火惊醒,然后就辗转难眠,走出房间,忧心忡忡望着南方,望着青牛谷的方向。
他久久不答,公孙韵的心冰凉冰凉,凉到没有一点温度,像一块冰,像一团雪。她的脸色雪白,容颜惨淡,凄笑道:“我一生的幸福,看样子终归是一场黄粱美梦。你真的这么后悔?”
他有点后悔,但后悔不是最重要的缘由,不过他不敢说出来。他知道,只要一说出来,她就不会走了,死都不会走。有些女人,可以为爱情赴汤蹈火,比男人还勇敢。他始终不言不语,像一块石头,一块冷血的石头。
公孙韵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放肆狂流,滚烫的泪水,倒影着她四分五裂的心,和那段逝去的感情。当泪水潺潺流下,流到鼻梁的时候,她毅然转身,扬长而去。每一步,都走到那么艰辛,那么伤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流浪至今,君要我走,岂能不走?
更何况人妖之恋,乃是不伦之恋,为神人所忌、天地不容。
那个伤心的女子走了,带走了她破碎的爱情,带走了悲痛的泪水。
更深沉的苦难,压在这个儒雅的男人身上。
男人不会哭吗?
不,男人也会哭的,不过男人的泪水,在流出眼眶的一霎那,便被热血烘干了。
庄饮眼中有异样光芒,好像有泪水滚动,又好像没有。
凌霄云惊讶道:“大师哥,你怎么让她走了?”
庄饮凄然道:“你不是说,人和妖,最终是没有好结果的吗?”
凌霄云摇头道:“你误会了,我说的不是她,说的是另外三个。她既已浸过化妖池,褪去了妖身,便成了人,不再是妖,我怎么会让她走?”
庄饮看着她,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笑得那么勉强,道:“在你心中,她真的不再是妖了吗?”
凌霄云咬咬嘴唇,不知为何,最近她喜欢咬嘴唇。她本是个爱说话的女孩,不说则已,一说话就滔滔不绝,好似黄河决堤。最近见不到金叹月,她心里的许多话,竟不愿意随随便便说出口,有时候忍不住想说一些调皮捣蛋的话,来调剂一下气氛,话刚冲到嘴边,她又忍住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女孩死死忍住不说话,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她咬嘴唇。她带着怜悯,牵着庄饮的手,柔声道:“大师哥,当她是妖的时候,你义无反顾的爱她。为了她,不惜逃离师门。当她变成人,你怎么反而让她走?爱一个人,不该这样子的,把她追回来吧。”
庄饮怔怔道:“把她追回来?把她追回来?”他痴痴念着,却一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公孙韵楚楚可怜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密林深处,消失在青黄掩映的树木中。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