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摽有梅(二)(第1页)

时间在他们之间变得很具体。

她赖床、他陪着。吃完饭后,她摆弄着家里那盆茉莉,宋仲行就在沙发上看会儿文件。等到下午,两个人能一起看场电影,要是精彩的话,她就专心致志,偶尔和他小声嘀咕剧情。要是无聊,那就更好了,她就枕在他腿上,安安稳稳地睡上一顿午觉。醒来后,刚好是晚饭。

但这天下午却不一样。简随安没有吵着要看电影,而是一个人抱着本书,怪厚的一本,翻了半天,哗啦作响。

突然,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们的生肖不合。”

她皱眉,仿佛是件天大的事。

“哦?那怎么办?”他没抬头。

那种轻飘飘的语气,简随安恼了,拿着那本书就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摊在他面前,指给他看:“五行相克,地支相冲。”

宋仲行没去看那页纸,先看的是她。她显然是有点当真,又不是完全当真。

“五行相克,地支相冲。”

简随安点头:“对。”

“那然后呢?”

“然后……”

她被问得一顿,本来准备好的小心思一时没接上,过了几秒,才小声道,“然后就是……不太好吧?”

“不太好什么?”

“就……不合啊。”

“嗯。”

宋仲行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一边:“你想和我说这些。”

毕竟这位可是一位唯物主义者。

“我不是讲这个,”她立刻反驳,又很快心虚地低下声音,“我就是……看到嘛。”

“看到就信了?”

“宁可信其有。”

宋仲行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真的信。

倒像是拿生肖当挡箭牌,把那些不敢直接说的话,全藏在“相冲”“相克”这几个字后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她:“那你自己怎么想?”

简随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

她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她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肖本身。她想的是——他们差这么多、牵扯这么多,真的走下去,会不会太难。

可这些话,她不敢直接说。只好拐着弯,把命理搬出来当台阶。

她低着头不去看他,小声道:

“我怎么想,也不重要啊。”

“古人不是都说这个嘛。”

“古人还说过别的。”

宋仲行语气平平,“你怎么不信那个?”

“我哪知道。”她瞪他一眼,嘴硬,“我又不是专门学这个的。”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真信这个,还是只是想让我哄你?”

她一下僵住了。

被他说中了。

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立刻裂开一点。

“我没有。”

她还挣扎了一下。

“没有?”

“没有。”

“那行。”

宋仲行点点头,语气淡得很:“既然不合,我回头让人挑个日子,把这些都避开。”

简随安一愣:“什么?”

“不是五行相克,地支相冲么?”

“那就挑个不相冲的日子。”

简随安彻底僵住了。

她知道,他看穿了她一切的小心思。

玫瑰花也好,生肖不合也好,都是她的借口。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她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想知道他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理直气壮地被他选。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这也是古人说过的。

可一旦真走到“以后”这一步,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麻烦。

他是什么位置,她比谁都清楚。

她父亲又是什么人,她更清楚。

那些意见、视线、流言、履历表上的一行字、档案袋里的材料……

她不是不知道。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来,坐回沙发上,揪着抱枕的边,像捏住一点说不清的心慌。

她轻声说:“你要是真的跟我……那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你要做很多事吧。”

“要解释,要打报告,要让别人看我的情况,还要看我爸……”

“你要是因为我,挨批评,或者有人在后面说你闲话……”

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会很麻烦。”

她可以为了一点确定、一点偏爱、一点被选中的安心,去任性、撒娇。可她不敢真的让他为了她,去扛那些她想一想都觉得发沉的事。

她叩问自己,如果他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要”,那这个“要”背后,压的是不是太多了?

宋仲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沉。

因为她根本不是不懂。

她什么都懂。

她只是太想要一个答案了,所以才会拿玫瑰、拿生肖、拿那些轻飘飘的小由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可一旦真蹭到了边上,她又先替他怕,先替他算,先替他打退堂鼓。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那种想要,最后却自己先把手收回去的小孩,从没变过。

她这样,几乎让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些是我该考虑的。”

他说得很笃定。

简随安看着他,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他能扛。

她也知道,他说这话不是逞强。

他是有这个底气、有这个本事,能顶住压力、能把所有问题挡在她前面。

但她越是知道,就越难受。

因为——

“我就是觉得……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的喉咙已经是发酸的疼,心口胀胀的:“你要是不娶我,就省事很多。”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想哭。

她从来没那么清晰地把这件事说出来过。

在无数个夜里,她心里其实都知道——他可以不这么做的。

他完全可以选一个更清白、更体面、出身更好、不惹麻烦、不会牵连一堆人和事的女人结婚。

那样对他来说更轻松,也更安全。

此刻,简随安心里忽然就有一个残忍到几乎要喊出来的想法。

“如果他为了我掉一点前程、掉一点清誉,那我是要开心,还是要自责?”

她没勇气问。

她只是低低地、轻轻地说。

“你再想想也可以的。”

“现在还来得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却很慢地笑了一下,既是无奈,也是怜爱。

他走过去抱着她,抚了抚她的背。

“你算生肖,却算到我头上来了?”

他抬手,按了按她后脑,把人轻轻往怀里按紧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打不打报告、怎么写、谁批、谁不高兴,那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露出那双泛红的眼睛,泪盈盈的。

他捧着她的脸。

她的眼泪从眼尾掉出来,被他抹去,她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发抖:“我就是……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什么时候做过自己会后悔的决定?

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安安,现在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好好念书。”

“少逃课。”

“别乱想。”

他一遍遍的,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她。

“至于别的,都是我该想的。”

简随安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把眼泪憋回去,结果反而呛得咳了几下,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还在嘴硬:“可是书上真的写了——五行相克。”

宋仲行给她擦眼泪,听见她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

“那正好。”

“什么正好?”

“相克,才记得住。”

他总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不然,你拿什么记我这么久?”

简随安一下没说话。

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急促地,露出了一个嘴角挂着泪的笑,头发全粘在一块了,那模样甚至是滑稽。她知道自己这样肯定很丑,吸了吸鼻子,小声:“那……玫瑰花也要给我买。”算是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宋仲行“嗯”了一声,掌心顺着她后颈滑到肩上,不轻不重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买,红色的。”

她搂住他:“要好多好多。”

“可以。一屋子都是,好不好?”

她还在抽噎着,没说话。

“所以,”他轻声细语,“还信不信?”

简随安的声音还有着一点哭腔:“一点点……”

“那你愿不愿意?”他继续问。

简随安又要哭。

明明答案已经在心里翻了那么久,到了嘴边,却还是说不出来。

宋仲行也不催。

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把最后那点怕也说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却如同交付命运。

“我愿意。”

宋仲行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