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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六七 邓隐

     大将军府。

     自攻破蜀国之后,邓隐忙于安抚军中,直到新帝登基时,才算稍微清闲了些。

     此次回京,又是陈芝云被擒,京城护卫一事,暂时落在邓隐身上。

     但实际上,邓隐早把京城的禁卫,交到了麾下岳将军手中,自己落了个清闲。

     他已是老将,征战一生,浑身伤病,少有休养之时,如今也是难得的闲暇时候。

     只是,这个闲暇的空隙,并不会长久。

     毕竟陈芝云已经下狱,毕竟他是梁国的大将军。

     梁国兵权掌握在手,而北方元蒙虎视眈眈,他也只能在近两日,稍作喘息罢了。

     “听说那位国师大人,近期在临东盘旋多日,就是皇上登基时,都不曾归来?”

     邓隐闭着眼睛,淡淡道:“据说国师前段时日,似乎颇为焦躁?”

     在邓隐手下,站着一人,面貌沉重,道:“正是如此。”

     这人正是白家打入梁国的人物白岳,也即是如今梁国的岳将军。

     近两日来,是他奉邓隐之命,探查国师府之事。

     作为梁国的大将军,邓隐也并非对国师府一无所知,也同样不是放任不顾,甚至,他对于国师府,向来有着一种忌惮。

     邓隐沉声道:“近些时日,怎么样了?”

     白岳说道:“前段时日,在国师的请求下,陈芝云命千余白衣军,往西而行,不久之后,国师府也聚集了一批人,跟随白衣军而去,一路朝着西方。”

     邓隐沉吟道:“上千白衣军西行,此事我早有耳闻,但国师府也派人去,是为什么?”

     白岳面色古怪,道:“狩猎。”

     邓隐略微一怔,道:“狩猎?”

     白岳是修道人,对于那头麋鹿,也有几分了解,但是与邓隐,倒是不易解释,也就只是答道:“据传有头麋鹿,象征着天下气运,国师占卜得卦,据说得此鹿者,能得天下。”

     “荒谬!”

     邓隐哼了一声,道:“能得天下,是要靠精兵良将,是要靠战场杀敌,只是一头鹿,就敢说是能得天下?这国师府的国师,真是愚弄天下,满口胡说八道!”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他见识过无数腥风血雨,战场杀戮。

     在他眼中,只有精兵良将,才能征战天下。

     一头麋鹿,就敢说能定天下?

     荒谬至极!

     “你继续盯着,我……”

     邓隐言语才落,忽然外边有声音传来。

     无论是邓隐还是白岳,都是武艺高深之人,那脚步声还在府外,他们便已听见。

     二人对视一眼。

     邓隐略微挥手。

     白岳会意,退往后院。

     过了片刻,才听声音传来。

     来的是宫中的太监,传的是梁帝手谕。

     ……

     邓隐授意管家,给那太监赏了十两银子,这里便静了下来。

     “果然,陈芝云还是不能死。”

     邓隐微微仰首,不知是何神色。

     这些年间,他与陈芝云明争暗斗无数,生恐陈芝云夺走了他手中的兵权,也生恐陈芝云掩盖了他的名声,甚至在后世史书的记载上,也只有陈芝云,而不见邓隐。

     邓隐看重名声,看重权势,在数十年间,也将陈芝云视为大敌,时常想过该如何打压陈芝云。

     但回想以往,对于诛杀陈芝云一事,邓隐倒是极少考虑。

     因为他心中知道,陈芝云比自身更为厉害。

     无论是练兵还是用兵,陈芝云都堪称举世无双。

     这才是梁国第一名将。

     这才是梁国真正最不可缺少的人物。

     尽管当初的太子,如今的梁帝,一直对他邓隐十分器重,但他也知道,这是因为当初太子没能招揽陈芝云,便只好任命自己。

     邓隐往常本是十分不服。

     但如今想法已然不同。

     攻破蜀国之后,他必将名留青史。

     而北方元蒙,虎视眈眈,郭仲堪无敌之势,横扫天下……尽管心中有着倔强,但年已老迈的邓隐,依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半不是郭仲堪的敌手。

     这些日子来,他心中难免有些惶然不安。

     这位老将怕的是败在郭仲堪手下,葬送了梁国,葬送了无数将士的性命,也生怕晚节不保,后世史书上,留一个误国之名。

     邓隐心知自身已是老迈,也知陈芝云接掌兵权,必定更好,所以他这次力保陈芝云,不敢让梁帝诛杀了他。

     但梁帝真正传来旨意,释放陈芝云,却让他心中十分苦涩。

     “老夫行军打仗数十年……”

     邓隐闭上双目,道:“终究不如陈芝云。”

     正因为他不如陈芝云,因此他害怕梁国没有陈芝云。

     也因为他不如陈芝云,因此梁帝也害怕梁国没有陈芝云。

     没有了陈芝云,只剩邓隐这老将。

     可无论是梁帝,还是梁国文武百官,又或是市井百姓,甚至是元蒙那边,都没有人认为,邓隐能够抵住郭仲堪。

     就连邓隐本身,都有着这样惶然的想法。

     但这些时日,他一直不去细想。

     可如今真正直面这个想法,这一员老将,心中已是充满了涩然之感。

     ……

     良久,邓隐心绪才有恢复,召来了后方的白岳。

     白岳见得这位老将,忽然一愕。

     不过片刻不见,邓隐比之于先前,判若两人。

     眼前的邓隐,已无半点锋芒,显得万分颓丧,看他眼神浑浊,举止无力,竟像是市井之间那些寻常老者。

     随着岁月的磨练,邓隐早已没有了当年那些豪情壮志,而经过这一次看清,他也失去了最后一点锋锐。

     既然不如陈芝云。

     那便放了陈芝云。

     “这是皇上的手谕。”

     邓隐从怀中又掏出一物,道:“这是我的令牌。”

     白岳双手接过,略带疑惑,道:“这是?”

     邓隐说道:“陈芝云关押在地牢,但因为他身份不凡,又是白衣军主帅,生恐出错,我早已暗中将之转移,并在周边留下八百精兵……此次皇上要释放陈芝云,你携信物前去,放了罢。”

     他声音低沉,显得无力。

     白岳略有错愕,然后也大约明白了邓隐何以如此颓丧。

     是因为梁帝不敢放下陈芝云。

     是因为梁国放不下陈芝云。

     是因为邓隐比不得陈芝云。

     “去罢……”